9月的一个晚上，河北省邢台市巨鹿县医院来了一位60岁的急诊患者。

他自述腹部剧痛，但血检、CT等一系列检查结果均无明显异常。正当值班医生有点挠头的时候，影像科医生打来了电话：“AI报警了，这个病人恐怕有危险。”

在影像科医生的电脑屏幕上，右下角一个圆形的绿色浮标变成了刺眼的红色；弹窗显示，患者极有可能罹患主动脉夹层。

所谓主动脉夹层，就是人体内最粗大的一根血管出现了内壁破裂，血液通过豁口涌入血管夹层。医学界有个比喻，“高速公路上爆胎”。再发展下去，随时都可能有生命危险。

平扫CT作为平价普及的医学检查，其影像上黑白灰的对比度不强，人类肉眼有时难以发现那一丝细微的裂痕，而阿里巴巴集团旗下达摩院研发的医疗AI模型“DAMO iAorta”第一时间捕捉到了。

这是达摩院推出的一系列医疗AI中的一个。从2023年起，达摩院针对胰腺癌、胃癌、结直肠癌、食管癌等癌症，以及主动脉夹层等急症的AI模型相继问世。

医疗，可能是AI距离人最近的领域，也是“AI向善”最直接的场景。

用AI来分辨不同的灰色

达摩院用AI筛查疾病，故事要从源头说起。

2017年10月11日，在杭州云栖大会上，阿里巴巴宣布成立达摩院，聚焦基础科学和颠覆性技术创新研究。达摩院的横空出世，也开创了中国互联网企业支持成立前沿科研机构的先河。

着眼于长期主义，意味着这家机构拥有清晰的学术愿景和社会价值导向。成立之初，达摩院就搭建了医疗技术实验室，并在全球范围内广纳贤士。

许敏丰是最早加入这支团队的专家之一。来到达摩院之前，他曾在计算机辅助医学影像分析行业拥有八年的研发经验。

2020年新冠疫情暴发后，科技部会同有关部门组织全国科技力量开展应急科研攻关，寻找人工智能等新科技手段在防控、筛查、诊断、药物研发领域的创新方案。

许敏丰和同事们此前就在用AI识别平扫CT上的一些病灶，不过都是一些较为常规的肺结节、骨折等疾病，对医生来说也没有太大难度。

那时候他觉得，AI也许是比医生看得准那么一点、快那么一点，但本质上没有解决新的问题。

但新冠肺炎不一样。对医生来说，同样是肺部一些炎症细胞，新冠肺炎和普通肺炎很难区分。这一次，AI能不能看出其中的不同？

团队常常忙到半夜一两点，线上碰头总结当天内容，简单休息后，六点又爬起来继续工作。当他们终于发现，在CT片子上，AI的确可以从那些相似的灰色色块中找出属于新冠肺炎的那种灰色，大家对医疗AI也有了不一样的认知。

“我们发现这条路是走得通的，”许敏丰说，“也确认了一个想法：平扫CT+AI，可能有很大潜力，有无限的可能。”

2021年，张灵带着一个更为具体的设想加入达摩院：平扫CT上，是不是可能还隐藏着“癌症之王”的早期信号？

胰腺癌因为隐匿性极强，难以早期筛查诊断，且恶性程度严重，被称为“癌中之王”。超过70%的患者发现即晚期，生存率不足10%。

胰腺癌难以早筛，是由多种原因造成的。

首先，胰腺的位置比较隐蔽。它横躺在上腹深处，藏在胃的后方，背靠脊柱，也与十二指肠临近。平扫CT靠组织密度差异成像，而位置深、被遮挡，就意味着在影像中被其他器官干扰程度更高，成像分辨率更差。

其次，胰腺出现病变，前期通常没有严重的症状，往往等到病灶压迫周边的肝胆肠胃才就医。此时，肿瘤已经相当大了。

最后，医生需要通过增强CT来确定胰腺的情况。增强CT和平扫CT的最大区别，在于需要向静脉中注射一种名为造影剂的化学物质，提高病变与健康组织的对比度，才能获得更清晰的影像。但临床使用增强CT有一系列限制，需要考察病人的过敏史和肾功能。因此，在没有高度怀疑病变可能的情况下，医生不会轻易建议病人做增强CT。

那么，有没有可能让AI在平扫CT上就实现分辨工作？毕竟，我国的平扫CT普及率极高，从一线城市三甲医院到乡镇的卫生院，基本都有平扫CT设备。如果能让这种价格低廉、可及性高的基础检查，搭载上AI的能力，将癌症的线索筛查出来，将是医疗行业的一次重大突破。

张灵的头脑风暴和达摩院医疗AI团队其他同事的共振，最终形成了一个愿景和一项研发计划——他们要用平扫CT+AI的手段，去发现更多人眼难以发现的疾病风险。

初代模型的诞生

2023年11月20日，全球医学顶刊《自然·医学》（Nature Medicine）上刊登了一篇论文，题为《基于非增强CT与AI深度学习的大规模胰腺癌检测》。

这篇论文证明了一件事：由达摩院牵头的研发团队，训练出了一个可以通过平扫CT、以较高的成功率辨认出胰腺癌的AI模型。

团队给它起名为“PANDA”。训练出这样一个模型，不仅需要强大的计算机技术支撑，还需要大量的数据喂养，让AI一次次地去学习、分辨病灶与正常组织的灰度差别，再进行比对和验证。

达摩院先后找到多家国内三甲医院，以及国际顶尖医疗科研院校，获得了宝贵的支持。对于一线医生来说，标注并整理相关数据，无疑是在其繁杂的日常工作中再添一项重负——他们需要整理出每个患者的资料，包括平扫CT、增强CT、诊断报告、病理图像和报告等，并手动标注病灶，之后再通过达摩院的三维图像配准技术，对应回平扫CT图像上，形成给AI的“教材”。

第一期AI共学习了3000多份资料，包括来自胰腺癌患者的2000多份，以及健康人士的1000份对照组。模型进行了约两万名病患的临床验证，胰腺癌识别敏感性（可理解为判断肿瘤是否存在的准确率）比人工诊断提高了34.1%，达到92.9%；特异性则达到99.9%，即每1000次测试仅产生约1例假阳性。

前述论文发表后，在国际上引起了反响。在《自然·医学》官网上，论文的阅读量已经达到15.6万，引用超400次。

但想要AI进入并改变真实世界，一篇论文是不够的。唯一的方法，就是让一线医生用这个AI模型，把潜在的癌症患者找出来。尤其是在设备相对简陋、医生资源不足的基层医院里，更能体现医疗AI的意义。

达摩院医疗AI实验室资深医学专家郭建飞告诉《中国慈善家》，PANDA从论文走到基层一线的过程中，公益力量发挥了重要作用。

2024年3月，阿里发起了医疗AI多癌早筛公益项目，以公益的形式将PANDA模型首先落地在浙江西南丘陵腹地的丽水。丽水市中心医院、丽水景宁畲族自治县人民医院成为最早使用PANDA筛查胰腺癌的医院，后者所在县域也是阿里巴巴乡村振兴特派员所驻扎的地方。此后，阿里依托特派员多年来搭建的乡村公益网络，用公益资金将PANDA推广至全国十多个欠发达地区的基层医院。

“依靠公益资金，我们在丽水做了第一个实际场景的落地试点，这是非常重要的。”郭建飞说，“只有当模型在实际场景而不是一个可控的科研场景落地后，拿到实际反馈的结果，证实它的临床价值，才会让大家认可。”

在公益的支持下，PANDA迈出了最难的第一步。

随后，包括宁波大学附属人民医院、嘉兴市第二医院在内的国内多家医院引入PANDA，铺开前瞻性临床试验。郭建飞告诉《中国慈善家》，前瞻性临床试验的意义，是获取更多一手数据，推动医院诊疗流程真正接纳AI产品。

“对于医生来讲，最重要的证据，就是前瞻性临床试验里产生的结果。有了说服力之后，才有可能改变现有的临床诊疗流程，让AI模型得到更广泛的采用。”他表示。

一个连资深的胰腺科专家都感到震撼的例子，是AI曾经在肺炎平扫CT中发现了一个癌变区域只有一毫米的病例。“在以往的常规诊断中，通过肉眼很难有这种发现。”郭建飞感叹道。

宁波大学附属医院在2025年开设了浙江省首个针对胰腺癌的早筛门诊，目前已累计分析超 24万张CT 片，成功发现84例胰腺癌，其中43例为早期，1例为原位癌，38位患者接受了根治性手术。

今年年初，《纽约时报》也报道了发生在这家医院的故事：57岁的退休泥瓦工邱先生因为糖尿病去医院做了常规检查，三天后却接到了朱柯磊医生的来电。朱医生说，他有患胰腺癌的风险，需要再来医院做进一步的检查。

邱先生就是PANDA模型锁定的患者。因为发现得足够及时，邱先生的手术很顺利，目前恢复情况良好。

“可以说，是AI救了他的命。”朱医生说。

拓展至更多的疾病筛查

PANDA的成功，让张灵团队有信心思考下一个问题：这个底层技术，是否能快速地拓展到其他的癌症或急症的筛查当中？

他们把目光投向了所谓的“消化系统五癌”——除了胰腺癌，还有胃癌、肝癌、食管癌、结直肠癌四个病种。

消化道癌症在中国是重大的公共卫生挑战。据《中华医学杂志》今年6月发表的研究，中国大约九分之一的人会罹患消化系统癌症，十二分之一的人因此失去生命。中国的胃癌新发病率位居全球榜首，约占每年全球新病例的三至四成，结肠癌则是我国发病率第二高的癌症，肝癌、胃癌、食管癌则分列第3、5、7位，均是威胁国民健康的主要杀手。

目前，胃肠癌的常用筛查手段是胃肠镜，肝癌则通过磁共振检查。但它们的问题是，需要患者主动寻求检查，同时要付出较高的金钱与时间成本。如果能够通过一张做其他检查时留下的平扫CT，AI主动进行筛查，便能在海量数据中锁定危险，那将是一项省时省钱的革新举措。

不过，这个事情要落实下来并不简单。尽管已经积累了成熟的底层技术，但在针对每个癌种训练AI时，要克服的难关不尽相同。比如胃部的肿瘤，它藏在胃部的褶皱里，还会被胃里的食物遮挡。一直在蠕动的胃，其形态也是在不断变化的。而这些对于AI识图来说，都是很大的挑战。

“一开始我们就得把所有的场景都想清楚，比如胃在充盈和空置时不同的解剖状态。另外，我们还要和医生进行大量交流，确定对病灶的定位方式，再让他们帮忙进行数据集构建。针对每一个器官的方法都是不同的。”郭建飞告诉《中国慈善家》。

在这个研发的过程中，团队也收获了更多的学术成果。2025年6月，《自然·医学》刊发了达摩院团队撰写的胃癌筛查模型GRAPE的相关论文；今年4月，肠癌筛查模型COCA相关论文在欧洲肿瘤内科学会官方期刊《肿瘤学年鉴》（Annals of Oncology）发表；第四个模型——用于食管诊断的EAGLE也在今年9月于《自然·医学》刊登了研究成果。

除了癌症筛查，达摩院也关注AI用于急诊的可能性。2024年开始，实验室开启新项目，针对极其凶险的突发胸痛症状进行辅助诊断。据国家放射与治疗临床医学研究中心胸痛中心专家委员会发布的《2025全国胸痛中心质控报告》，2025年全国6000多家胸痛中心救治患者数量超过376万人，其中高危胸痛患者占比达40%。专家指出，心血管急症如果能在黄金时间内得到及时诊断和救治，将会在很大程度上降低死亡概率。

达摩院团队最终选择了目前漏诊、误诊问题最为严重的主动脉夹层，进行重点突破。

“我们前期调研发现，只有2%-3%的主动脉夹层患者，有比较典型的特征。有高达50%的人症状并不典型。”如今担任iAorta项目负责人的许敏丰告诉《中国慈善家》，“我们能利用的机会是，医生一般会给患者开的最常见检查就是平扫CT。可能肚子痛拍腹部CT，腰痛拍腰椎CT，但其实主动脉也在CT扫描范围内。所以我们就想，看看能不能用AI的手段，把这些症状不典型的主动脉夹层患者马上找出来，大幅缩短排查时间。”

主动脉夹层患者血管的裂口可能发生在任何部位。它有一些可查找的标志：当血管内壁破裂后，脱落的组织会像“一根海带”一样飘在管腔内部中；壁间血肿可能呈现为一个非同心圆；老人血管壁上原本附着的钙化偏离了原本的位置……iAorta就是抓住这些细微的信号，综合判断后，向医生发出警告。

2025年8月，相关论文在《自然·医学》发表。在两个月的临床部署期内，iAorta在15584人中准确筛查出21例主动脉夹层患者，敏感性和特异性分别达到95.5%和99.4%。

研究显示，AI能把主动脉夹层的初诊遗漏率从48.8% 降到4.8%，平均确诊时间从4.3小时缩短至1.7小时。每一个小数点和每一分钟，都意味着存活几率的不同。

2025年下半年，浙江省内已有包括浙大一院、绍兴市中心医院在内的10所医院率先部署了iAorta。

今年开始，达摩院进一步借助阿里公益的资金支持与中国胸痛中心联盟的专业支持，将iAorta带进了三家位于河北和江西的县级医院，其中就包括开头提到的河北省巨鹿县医院（邢台市第九医院）。

医疗AI的普惠愿景

巨鹿县医院是一家综合性医院，负担着周边多个县乡的诊疗任务，外县患者占比达40%。急诊科主任马中波告诉《中国慈善家》，在配置AI系统之前，院里许多年轻医生对于急诊值班有些打怵。

“我们的大夫值急诊夜班会很焦虑，就是怕给人家耽误了。”马中波说。

主动脉夹层就是最令人焦虑的一种。相比起大家更熟知的心梗，它较为罕见，缺乏相关经验的医生很难在第一时间做出判断。但这种病又极其凶险，如果得不到及时诊治，后果不堪设想。

即使是在大城市的顶级三甲医院，漏诊、误诊、延迟诊断也时有发生。达摩院团队目睹过不少历史案例：一位年轻小伙子因为持续腰疼挂了急诊，医生首先怀疑他是腰椎间盘突出。但实际上，疼痛是由主动脉在腰段破裂引起的。几个小时后，主动脉进一步撕裂，出现大出血，抢救后患者虽然脱离生命危险，却只能永久瘫痪。

“有AI预警的话，就能及时诊治，同时也减轻医生的压力。”马中波说，“它能像一张安全网一样，帮医生一起堵住漏诊风险。实践证明，这个工具非常适合基层急诊的胸痛场景。”

今年3月iAorta在巨鹿县医院上线以来，筛查了超过16000名患者，预警了143名患者存在主动脉急性疾病风险，最终有9例被核实为最危险的主动脉夹层。

在郭建飞看来，医疗是“AI向善”最合适的场景。“医疗是极少数能够将技术进步直接转化为生命价值的领域。它也是一个存在巨大鸿沟的领域，资源分配不均、医生和患者之间信息很不对称。但AI的发展有可能把这些壁垒都打破，产生更普惠的影响。”郭建飞说。

11月5日，《阿里巴巴AI向善行动报告2026》正式发布，达摩院的AI赋能平扫CT案例被列入报告之中，成为AI向善的一个榜样项目。在AI赋能的超级视力加持之下，在一张最普通、最平价的片子上扫描重大疾病风险，这个愿景正在成为现实。

作者：龚怡洁

图片来源：阿里达摩院

图片编辑：张旭

值班编辑：张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