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志
马云发起的学校,如何玩转AI
AI颠覆教育,教育拥抱AI

中国慈善家 · 2026-05-07

2026年3月3日,阿里巴巴创始人马云在杭州云谷学校。

3月3日,春节后上班的第一天,马云现身杭州云谷学校。和他一同前来的,还有蔡崇信、吴泳铭等阿里和蚂蚁的一众高管。

由于发起人马云的缘故,云谷学校一直备受关注。在成为阿里巴巴掌门人之前,马云曾是教师,在成功打造一个商业帝国之后,他在2017年创办了云谷学校。这所学校,无疑寄托着他对于教育的理解和期待。

“‘教’和‘育’是两个概念。教,教授的是知识;育,培养的是文化……(中国的教育)‘教’非常好,‘育’一般,‘教’大于‘育’。中国成绩普通的学生,到欧美都是成绩最好的学生,却未必是竞争力最强的学生。老师要通过发现、欣赏和引导,把孩子美好的内心点燃,把孩子学习和探究的兴趣点燃,把孩子无限的想象力和创造力点燃,这些会让孩子真正成为一个完整而幸福的人,而不是一个被动学习的机器。”马云曾这样表示。

通过教育让孩子成为一个完整的人,是一个没有终点的课题。而在AI时代汹涌到来后,教育又面临着新的挑战。2026年初,OpenClaw等AI应用给各行各业都带来巨大的冲击,教育领域也不例外。从建校以来就带有强大科技基因的云谷学校,也在冲击波之中进一步思考AI之于教育的意义。

这种思考在马云3月3日在云谷的讲话中可见一斑。“看一所学校是不是属于AI时代的学校,并不是去看一所学校有多少AI服务器,有多强的AI技能。因为AI拥有的是芯片,而人类拥有的是心,AI时代对教育最大的改变,是老师们可以完完全全去做‘灵魂工程师’,而不是做知识的灌输者。”马云说。

言下之意,对于这所背靠科技大厂的学校而言,技术固然重要,但技术只是辅助,所有的工具都需要服务于人。

那么,AI给学生和老师带来哪些新东西,如何服务于人,如何颠覆传统的教育模式?


同学们下场养龙虾

今年上高二的邓睿涵,一直有着一种强烈的感觉:AI不可靠!

邓睿涵很喜欢计算机。2021年,他进入杭州云谷学校读初一,当时他向家里申请了一笔经费,组装了第一台属于自己的电脑。当时还没有AI,所以关于CPU和显卡之类的硬件应该怎么选,拼装和焊接的工程知识,都是他上网一点点搜罗来的信息,理解、消化,自己再动手尝试。

换到现在,邓睿涵如果要组装一台电脑,可以求助于AI,从硬件的选择指标和建议,到整个安装步骤,甚至还有注意事项、避坑指南,AI都会详细周到地给予回答。

2025年云谷学校学术周产品发布会上,包恩熹讲解自己的小程序。

也就是说,有了AI之后,获取知识变得非常容易。云谷的老师和孩子们,喜欢把这种变化用“上山和下山”的比喻来形容:从前的学习,是凭借已有的知识体系,一点点地爬上山去学,但有了AI之后,它会一步到位地把你送到山顶。

但“下山”的问题随之而来。按照AI给的答案,或许你已经组装好了电脑,但其中做选择、做搭建的背后逻辑,如果没能了解透彻,你就还是没有办法活学活用地进行组装和配置。另外,AI的判断不一定准确,有时候还会撒谎。如果太轻易地相信它,可能也不能达成自己的目标。

这也是邓睿涵觉得AI没那么靠谱的原因。所以,他选择对AI保持一定距离。有一年暑假,他学习了机器学习的课程,系统了解了人工智能大模型是如何被训练出来的。“那时候就感觉它的生成原理很不靠谱,太有随机性了。所以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对这个技术产生一些不信任感,我会很有限度地去使用它。”他告诉《中国慈善家》。

那么,在学习当中应该怎样使用AI,要使用到什么程度,这是这所学校一直要考虑的问题。尤其是学校里的计算机CL班,他们正站在应对问题的最前沿。所谓的CL班,是指在上高二前,云谷学生们需要选择自己的主修课(在学校里称作CL课,指的是College Level,大学水平课程),其中也包含计算机原理——这正是邓睿涵所在的班级。

负责带这个班的,是云谷的工程技术老师代立晨,他被学生们亲切地喊作“木酱”。代立晨留寸头、蓄胡子、戴圆框眼镜,他经常穿着SpaceX的T恤,说自己是特斯拉和SpaceX的小股东。在2023年来到云谷、成为一名老师之前,他在阿里工作了九年,曾经担任阿里云的智慧航空技术总监。

2026年初,Clawdbot(OpenClaw的前身)爆火,代立晨随即在群里给学生布置作业:“寒假里,记得研究研究小龙虾。”

云谷小学部四至五年级机器人运动会上,孩子们在讨论方案。

“最早我在B站上刷到龙虾,抱着试一下玩一玩的心理,我把安装链接复制下来,结果报错了。”邓睿涵告诉《中国慈善家》。后来,他花了一个下午时间,弄明白自己的电脑里缺少哪些环境,最终驯服了这只龙虾。

接着,代立晨有了另一个想法。他鼓励邓睿涵,去闲鱼挂链接,尝试给别人安装龙虾——那段时间,“代安装龙虾”一度成为副业的超级风口,腾讯深圳总部楼下曾开展过一次免费安装OpenClaw活动,足足吸引来近千人排队。“这可是你挣零花钱的好机会啊!”代立晨对自己的爱徒说,并且使出了为师的杀手锏:成功安装一单,就可以自选免掉一个作业。

于是,邓睿涵接单了。头两个订单因为各种技术原因夭折了,直到第三单,他终于拿到甲方的25元报酬,减去投流的钱,净挣5块。

聊起接单的过程,师生二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在这次实践当中,他们完成了一次宝贵的教学。“其实不是真的要求他们必须把龙虾用起来,因为它还存在很多问题。重要的是,要去体验龙虾到底‘能做到什么’。高中生的生活经验是很有限的,网上有些人说龙虾能做这做那,有很多吹嘘和虚构的成分。你到闲鱼里接单,就是一个真实的东西,会看到更多的场景,了解用户需要它做什么。” 代立晨说。

后来,代立晨把邓睿涵“养龙虾”过程中的问题和方案,搬进了课堂。龙虾的云端养料“token”要花钱,邓睿涵想到了一个省钱的办法:借助他在学校里组装好的一台主机,运行他笔记本电脑里的龙虾。主机有两张显卡,性能较好,龙虾在本地也可以“游得动”,不必再花钱购买云端token。

“如果你发现一个尚未解决的问题,没有既定答案,那很大概率AI也不能解决它。这个时候你的经验、知识、推理能力,你的创造力就非常重要,这是市场上稀缺的,也是AI难以替代的。”代立晨告诉记者,“现在课堂要教的,就是各种场景下发现问题、理解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要让学生尽可能地贴近世界,而不是处在高度抽象的真空实验里。”


老师下场手搓游戏

“拿出你们的iPad扫码玩个游戏吧!”初二的课堂上,听到语文老师王怡萱如此宣布,孩子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王怡萱老师用AI手搓的《昆虫记》RPG游戏。

电子游戏在许多父母眼里是“洪水猛兽”,也确实有许多孩子沉迷其间难以自拔。那么,作为一个“技术友好”的学校,是否有可能把游戏转为某种学习的工具?

2025年,云谷教学平台上线了面对教师开放的“云谷AI”。这间学校诞生以来,就拥有一个伴生的研发中心——云谷教育科技。借助阿里等大厂的技术力量,公司负责为云谷搭建起一套自有的教务管理系统,一方面保证学校高校平稳地运转;另一方面也将其作为自己的产品,向外销售,让学校拥有一定的自我造血能力。

云谷AI,是他们的最新尝试。它相当于“教育定制化”的AI,可以让老师自选DeepSeek、千问等大模型进行交流,让AI代替他们进行编程。这也是如今AI领域正流行的操作模式:氛围编程(Vibe Coding)。用户向AI描述自己的需求,AI则根据它写好代码,生产出一个直接可操作的应用。如果发现任何bug,仍然可以通过简单的自然语言交流,让AI对代码进行优化修改。即使是完全不懂编程的小白,通过氛围编程,也可以“搓”出自己心里构想的那款应用程序。

王怡萱老师一直是个游戏迷,语文课堂上的游戏,就是她自己用AI做的。游戏是像素风格,角色扮演类型,《昆虫记》作者法布尔就是荒石园昆虫世界的引导NPC。通过与他的对话,玩家需要找到对应的昆虫,阅读昆虫的档案(文案内容即摘录自《昆虫记》),中间遇到过河之类的关卡,还需要自己寻找材料、合成小船去见对岸的昆虫。随着不断探索游戏地图,经历提出猜测、观察实验、得出结论、记录日志的过程,学生就可以读到这本名著里各式各样的昆虫故事,还能体会实用文所需的阅读策略。

第一次玩这个游戏的时候,孩子们就非常兴奋,但没几分钟,就开始卡bug了。王怡萱把问题和孩子们的意见都收集上来,集中改bug,对游戏进行迭代。她甚至让学生自己尝试参与游戏世界观和内容的创作——方法也很简单,只要提炼改写自己读到的《昆虫记》内容,让AI把新的昆虫故事写入游戏代码的相应位置即可。这样一来,同学们既读了书,又跟AI练习了交流,还初步体验了一把做游戏策划的爽感。

在学校的平台上,可以搜索到多款王怡萱出品的小游戏。在她推出“古文消消乐”之后,孩子们背诵古诗巩固古文基础,就基本不需要老师再费神去盯了,每一个人都想要挑战成为“AI boss”,非常积极。最高难度boss名叫“老夫子”,后来学生们觉得它的水平也不够看,又让王怡萱加上了更难的关卡挑战。新的boss直接用班上语文最棒的同学名字来命名——李子澄:元婴老怪。简介:恐怖如斯!唯快不破,瞬息之间!

为了不断精进,包括王怡萱在内的39个老师,建立了一个“今天搓了吗”的AI分享群,大家把自己新鲜出炉的作品发在群里,互相学习讨教。云谷教育科技的AI产品技术专家刘青杰也被拉进了群,实时解答老师们遇到的问题。

代立晨(右一)负责的高中编程课。邓睿涵(左四)是课上的积极分子。

“一大波AI来了,导致大家有点焦虑。老师们在一线教学,特别忙,没有很多时间去琢磨和掌握这些AI工具。为了给他们提供更多支持,我们会经常和老师们碰头、讨论。”刘青杰告诉《中国慈善家》,“一方面,我们需要弄明白,怎么能把这些AI工具链接到教学里,让老师们丝滑地用起来;另一方面,也要倾听老师们的想法,要把他们教育的理念和创想通过AI落地、实现。”

2022年,云谷决定将原有的信息技术、设计思维两门课程,合并更新为DTI(Design Thinking and Technology Innovation,设计与技术创新)”课,作为了解技术、拥抱技术的兜底必修课,面向小学三年级至初中二年级的学生开放。通过DTI课,学生学习计算机的基础知识,掌握基础编程能力,养成计算思维和设计思维。2023年9月,为了迎接ChatGPT3.5所预示的技术革命浪潮,云谷再次对课程体系做出修改,加入了“AI创未来”这门选修课,更集中地对AI这门工具进行学习和探讨。

“早期的技术课一直有一个困境:孩子们对计算机一些基础概念的理解已经不错了,但是他们做的大部分都是桌面模型,很难在真实的场景里让用户使用。”DTI课程主创老师之一陈慧告诉《中国慈善家》,“所以我们开设选修课,是希望推动他们再走一步,借助AI去解决一些真实的问题。”

两门技术相关的课程,CL课体系中的工程技术课,以及融在各类课程中的信息检索、信息辨别、技术应用的点与线,共同构成了云谷学校的科技素养教育网络。在这样的土壤里,小学部的孩子,已经开始用AI做起了自己的游戏。

三年级一班的小姑娘包恩熹,用AI开发了一个小程序——“这字怎么写”,用户按住话筒,使用语音即可提问,省去动手翻字典的步骤。小程序会显示你所问的字形,动态演示笔画顺序,还会给它组词。包恩熹在学习中发现,很多复杂的字形自己还没掌握,写起作业来时常停顿,就想出了这个办法。

小学部的孩子们,有的用AI把数学题变成打怪,有的则关注环保,基于AI大模型来搭建平台,开放给用户标记藻华位置,记录水质变化。面对新科技,他们一点都不怵。


回到人本身

云谷科创副校长卢晓飞告诉《中国慈善家》,云谷自己开发产品、研究AI,是学校的教育理念决定的。

“科技对于云谷而言不是一个特色或者一个亮点,不是可有可无,而是一个刚性需求。”卢晓飞说。不过他也强调,尽管科技很重要,但在育人这个课题里,科技并不是教育的核心。

在云谷的官网上,有一段话诠释校名的内涵:“云,作为形容词为盛、多、崇高,谷,作为形容词为良善,动词为生养。取‘云谷’之名,希望独立、善良和崇高在这里得以培养和产生。”

在校门处,一行字尤为显著:“让每一位孩子成为最好的自己。”

云谷学校各科都有校队,图为工程技术与计算机初中部校队在做展示。

走进云谷,会马上被学校的硬件吸引——教室的走廊和阳台都经过加宽加长,教室也设计成为“弹簧教室”,其与走廊之间的窗户、与阳台之间的大门可以全部缩进墙内,展开形成一个整体的大型空间。课间15分钟里,学生们不用下楼便可拥有宽敞的运动场地,孩子们甚至在阳台上踢起了足球。

“软件”方面,云谷也做了大胆的尝试。在符合国家义务教育课标的基础上,云谷的课程设置和教学方法极具特色,一来课程选择多、课程分层培养体系丰富,围绕孩子们不同的特长、特质,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专属课表;二来教学方法创新,老师不再是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灌输”,学习更多以项目制、跨学科的方式开展。这里的学生们,也拥有一套不以成绩论英雄的评价体系。学校放弃了排名,而是以素养来为学生画像。

以上种种尝试,可以看出云谷并不推行简单、功利的教育模式,而支撑教育前沿探索,需要投入巨大的资金和人力成本,因此,相较于普惠的公立学校,云谷的“教育田野”目前能覆盖的范围还比较有限。这就注定了云谷学校难以在短期内被复制。为了进行持续的、高质量的教育探索,马云与阿里众人投入了巨额资金,来喂养这所如同“吞金兽”一样的学校,一二期学校的总投资达到22亿元。马云曾斩钉截铁地表示,“云谷从第一天起就是亏钱的,未来也没想过挣钱。云谷要为中国的教育带来想象力”。

这样一所在应试教育模式之外另辟蹊径的学校,面对的挑战必然不少。中学部校长龚姚东坦言,这一代孩子基本是在优渥的生活中长大的,不愁吃穿,但这也带来一些问题,那就是不够接地气,因此云谷更希望在课程中放大“真实情景”,让孩子们解决真实的社会问题。“比如学校的艺术课,除了国画临摹或者西方艺术鉴赏,还会重点做社会设计类的东西。想要对这个社会有帮助,首先要进入社会的基本面,比如去看骑手们生活的城中村,去看工厂里一线的工人,他们的生活和社区环境是怎样的。”

但在云谷成长的孩子们,有许多令人欣慰之处。龚校长发现,他自己时常参加的野外徒步,团队里什么年龄段的人都有,唯独缺了13-18岁的孩子。“这个年龄段的学生,已经要在户外消失了,大多数都集中在培训班里面。如果说云谷的孩子有哪方面最值得庆幸的,可能就是心理健康。”

云谷幼儿园部老师带着孩子们绘制的海报,倡导亲近自然、保护环境,远足不留痕。摄影|龚怡洁

在云谷,有一个“自主性等级”的设置。根据成绩及素养评价、作业提交准时度、宿舍及公共学习区表现等指标,学生可获取0-3级的自主性权限。零至二级的学生,需要在晚上的不同时间前回收电子设备,并且需要遵循相应的自习课规则。三级的学生,则可以完全自由地使用电子产品,也可以自行安排自习与“留白”,对自己的时间与行动规划掌握更大的主动权。

邓睿涵便是自主性三级的学生。其他人上课的时候,他常会出现在计算机实验室,琢磨自己的研究。他告诉《中国慈善家》,周围有同学非常偏科,常常苦于拉平各科成绩。“如果能有办法给这些学生更大的空间,他们会在专业项目上做得更好。”

在龚姚东看来,学校的自主性等级设置是一种重要的教育,它关乎如何看待权力。“自主性搞不好,在学生眼里就会变成特权主义。自主性等级高的孩子,可以带着电脑满学校跑。我们希望‘特权’可以发展成他的责任。给你自主性,是希望让你在其他人面前,成为一个更好的榜样。”

作为一所具有先锋意义的创新学校,云谷未来还要经受多重考验,既要创新,又要回应现实社会的种种难题。当AI大潮涌来,其对于教育的颠覆性影响已经显现,总要有人去对未来的教育进行探索和创新。

云谷拥抱AI,成为了AI时代教育领域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作者:龚怡洁

图片来源:云谷学校

图片编辑:张旭

值班编辑:张旭



京ICP备2023001163号 京公网安备 11010202009386

COPYRIGHT ©1999-2025 ZGCSJ.COM.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