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慈善家 · 2026-01-14
中国慈善家 · 2026-01-14

在云南景迈山的原始茶林深处,清晨的水汽与铁锅上方的热气交织升腾。茶农玉京正在炒制从古茶树上采下的鲜叶。那双戴着手套的手在锅中轻柔翻动,坚果般的香气逐渐盈满整个屋子。她年幼的儿子提着竹篮在一旁安静等待。这一幕,在这个布朗族家庭里已传承了千年。
她教给孩子的,不只是谋生的手艺,更是一条如溪水般生生不息的生活传承。
炒茶的关键步骤叫“杀青”。精准控制下的温度,既抑制了酶的活性,防止茶叶过度氧化,又精微地保留了少量的酶,用以支撑着普洱茶在往后数十年的沉睡中,慢慢苏醒、转化、绽放。在随后的固态发酵里,微生物悄然参与,将茶叶中桀骜的单宁带来的涩驯化成醇厚绵长的回甘,最终沉淀出宛如大地呼吸般的独特风味。

待茶叶冷却后,玉京逐片手工揉捻,让香气进一步释放。随后晾干、压饼、封装、入仓。优质的普洱,往往要经过数十年的静置与等待。
正如当地人常说的一句话:“祖辈制茶,孙辈来喝。”
一片茶叶的身价
在茶农手中,春茶每公斤收购价约600元。景迈山的古树茶,价格已是普通台地茶的6.5倍。而时间,则为它的价值构建了一个全新的坐标系。
2024年,一饼百年宋聘号老茶饼,在香港拍卖会上以 350万港元落槌。高价背后,是一座城市与一种茶的不解之缘。

20世纪五六十年代,香港茶楼清晨便热闹起来。一盅两件,一份报纸,老茶客们能在铺着白色台布的圆桌旁消磨半个上午。普洱茶因耐泡、味醇,尤其受钟爱——同一壶茶,从清晨续水到中午,汤色依然红润,滋味犹存。人们发现,老普洱在湿热环境下自然陈化后,茶性转得温和,汤感更显醇厚,竟比新茶更有韵味。
正是香港潮湿温热的亚热带气候,意外塑造了今天的“熟普”。茶商将茶饼储存在临海的地下仓库,在高温高湿环境中自然转化,使茶从青涩变得温润,造就了港人最钟爱的红褐色、带泥土香气的熟普风味。

一位从内地移居香港的茶专家在其《港台茶事》的书中惊叹:“香港每年要消费五六千吨普洱茶。”香港美食家蔡澜在他的《普洱颂》里则写道:“普洱茶已经成为香港的文化,爱喝茶的人,到了欧美,数日不接触普洱茶,浑身不舒服。我每次出门必备普洱。吃完来一杯,什么鬼佬垃圾餐都能接受……”
市场的渴求等不及数十年的自然陈化。1970年代,仓储普洱已难以为继,港商与云南茶厂合作,研发出“渥堆发酵”工艺,用数月时间模拟多年陈化,熟普由此正式成型,并迅速风靡。
家在古茶林深处
玉京是一名90后,她的家在景迈山的芒景村——在中国云南西双版纳、普洱与缅甸交界的褶皱处。沿着国道214线到惠民乡政府驻地,再往南沿着蜿蜒的盘山路行驶18公里,便是常年云雾缭绕的景迈山。成片的古茶林分布在景迈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中。在这里,森林与村庄没有明确的分界,人们就生活在茶林中,村寨中弥漫着茶叶的清香。
在玉京家附近,布朗族聚居的芒景村有两棵现存最大的茶树,一株高4.3米,另一株高5.6米。但古茶树的产量远不及后来大量出现的矮化台地茶树。古树一年只能采一次,新茶园却能收三茬。

20世纪末,随着商业化浪潮的迅速推进,许多产茶区纷纷砍掉古树,改种高产灌木,以获取更高收益。但景迈山由于地处偏远、交通闭塞,从芒景村到最近的集镇惠民镇,需步行五个小时,茶农最多一次只能背30公斤茶叶下山。所以即便增产,收入也很难增加。而正是这种“被迫的保守”,在今天看来却成了自然与文化的双重幸运。
布朗族的老人平常说一的句话,“古树茶长的叶子是金叶,小树茶长的叶子是银叶”。
10至14世纪,布朗族和傣族先民迁徙到景迈山时,发现野生茶树,于是在森林中建寨,在村寨周围栽培茶树,形成了“林下茶种植”模式。古茶园与高大的常绿阔叶林交错生长,乔木为茶树遮阴,林下蕨类与草本植物涵养水土,昆虫与鸟兽在此自在共生。

玉京家一公里外,那棵传说中的“蜂王树”上,曾栖息着60多个蜂巢,是生态系统极致丰饶的象征。每年春天,蜜蜂归来,新叶萌发,茶季也随之到来。
千百年来,这里人们坚持着三条底线:不施化肥、不打农药、不过度修剪。 2024年暖冬导致茶树上毛虫增多,各家各户拿来稻谷、玉米等,撒在虫害严重的地方,既是一种祭祀传统,又可以吸引鸟类来吃米,同时消灭害虫,余下的虫再用手一只只捉去;每年两次用镰刀割草,提升了林下的生物多样性。他们的耕作,并非征服自然,而是以谦卑的姿态参与其中。
每年4月,景迈山的布朗族会迎来最重要的节日——山康茶祖节。他们将一年中最好的春茶献给“茶祖”帕哎冷,祈求保佑茶林和村寨。
古老而坚韧的约定
21世纪初,普洱在国内市场突然爆红,价格暴涨,陈年老茶被视作“可以喝的古董”。百年以上古树茶一度被炒至每公斤数千元。玉京和许多茶农意识到,自己继承的是一座“金矿”。

2023年,“普洱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获准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全球首个茶主题世界文化遗产。消息深夜传来,人们欢呼雀跃,村寨里燃起篝火,歌声与欢笑在山谷间回荡。三天三夜的庆祝过后,喧闹渐渐退去,生活依旧回到原来的节奏,普洱市场也从热浪中慢慢沉静下来。
如今,在制茶大师的指导下,玉京可以精准描述普洱的香型性状:生茶如兰花,花香明显,汤色浅黄明亮,入口即甜;熟茶如湿土与木香交织,回甘温润而绵长。
她开始通过网络直播,把山里的茶卖向更远的远方。

今天,一条由石板铺就的山路通向景迈山深处——并非当地政府修不起柏油路,而是村民们担心沥青的气味会“污染茶香”。
进山的路口设有检查点,外来的茶叶与化学制剂被挡在山外;新建房屋有着严格限制,古茶林外围全部划为保护区。
当铁锅再一次冷却,茶香渐渐沉淀于屋梁。这日复一日的劳作,已超越了单纯的生产。它成为一种活着的承诺:一个民族守护着一片山林的生命力,而这片山林,则以它历经千年的滋养,回馈着世代居住于此的人们。

市场或许起伏,热点可能更迭,但景迈山有自己的时间。在这里,每一片茶叶都承载着一段仍在生长的历史;而每一次冲泡,都开启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未来,正像那在山间蒸腾又缓缓落下的云雾一样,在这份古老而坚韧的约定中,徐徐展开。

编者注:初到景迈山时,摄影师金峰原以为会看到大片规整的茶园,沿山路走了许久,却一直未见踪影。直到一位茶农指着眼前的森林说:“茶林就在您面前。”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这片茶园依然保持着原始的生长形态,隐匿在层层树冠之间,与生态系统共同生长。为了理解这份延续千年的约定,他在当地住了整整一个月,跟随茶农上山采茶、杀青、制新茶,也参与村落的祭祀与日常生活。他希望通过影像与文字,让外界看见茶林背后承载的文化、生态智慧与时代压力,以及那些正在守护这片山林的人们。
文、摄影:金峰(Justin Jin)
编译:田昊
图片编辑:张旭
值班编辑:张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