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国内多数中小学一样，雨旸·新平小学门外也有拒马护栏。

这是一所普通的公立小学，遵守公立学校该遵守的规则——新课标和国家教育规范，标准教材，不搞“另辟蹊径”的小众课程设计。也就是说，孩子们正常的升学通道从一开始就被严肃地考虑在内。

但它又不同于一般的公立学校。在这里，特色课、项目制教学、AI工具、混龄教育覆盖到每一个孩子。素养教育、全人教育，也是老师们随时都在琢磨的事。

每一处细节，都透露着校方“既要又要”的心思。对学生，既要抓成绩，又要抓素养；对老师，既要抓教学，又要抓管理；对空间改造，既要求实用，又要求美观；对投入，既要高质量，又要低成本……

这一切的背后，是一个运营团队的精心构思和推动。这个团队就是凯风公益基金会（以下简称凯风）下设的巍山凯风未来教育研究院。在这一群有志于乡村教育的公益先锋的理想中，要通过对一所乡村小学的整体“把脉”和重建改造，在创新摸索中打造一个面向未来的样板项目校，继而推广复制开来，像种子一样播撒出去，推进城乡教育的优质均衡。

到资源最匮乏的地方去

2022年11月底，随着ChatGPT的问世，人工智能的话题引发广泛热议。一向关注教育的凯风团队敏锐地意识到，人工智能时代的教育会发生颠覆性的变革。“人类历史上积累的所有知识，可能就全被塞进一部手机里了。”凯风秘书长甘东宇说。

人工智能时代，人何以为人？当AI可以比人类更快地检索知识、更精准地计算答案，人的独特性究竟在哪里？我们的教育该培养什么样的人？怎么培养？该教什么、学什么？该怎么教、怎么学……

这是凯风团队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在他们看来，人区别于AI,最大的优势就是人有爱与创造的能力。因此，AI时代教育最重要的就是如何激发孩子们爱的能力和创造力。此外，AI技术的发展有两面性，如果推广得好则能弥合城乡教育差距的鸿沟；而如果没有得到有效推广，必然进一步拉大鸿沟，资源匮乏的乡村孩子更容易在这一轮技术革命中掉队吃亏。

凯风决定用实际行动来回应这个问题，要让资源匮乏的乡村孩子和拥有优质教育资源的城里孩子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从而弥合这个鸿沟。

乡村创新教育对于凯风而言也是一个新的课题。这个成立于2007年的非公募基金会，此前的项目都聚焦于高等教育和学术交流，且基本是资助型项目。例如：2007年，凯风成立伊始就支持了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的复建，并资助8000万元善款修建清华大学凯风人文社科图书馆；自2010年起设立“凯风学者”项目，支持在人文及社科领域的优秀学者。

这次，凯风理事长李若谷决定到资源最薄弱的乡村，为推动教育公平贡献自己的力量。并且一改往日只做资助的方式，这次她要躬身入局亲自参与。

第一件事当然是考察选址。李若谷理想中的选址需要符合三个条件：一要资源匮乏；二要有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三要有她能适应的气候，这样她才可以长期扎根下来。

2023年4月，李若谷来到了大理白族自治州（简称大理）的巍山彝族回族自治县（简称巍山）。她发现，在古城内，相隔几百米竟然就有两座24小时自助书房。晚上九点多，她刷自己的身份证免费进入书房内，发现仍有人在里面安静看书。而同时，位于古城城北的拱辰楼，正在举办一场居民摄影展。她从中感受到了这座偏远小县城的书卷气，以及良好的公共文化氛围，也感受到了当地政府和百姓对文化的重视和热爱。而这些，都是教育最宝贵的土壤和空气。

于是，地点就这样定下来了。

要在一个地方做教育，首先要得到当地政府的许可和支持。2023年6月，凯风秘书长甘东宇第一次来到了巍山，跟巍山县教体局对接沟通相关事宜。他发现这个地方的政府非常开明——巍山县教体局完全没有门卫，甘东宇直接进到了局长办公室。教体局官员告诉他，巍山县有一所美丽小学（北京立德未来助学公益基金会创办的、旨在提升农村教育质量的实体学校项目）。甘东宇觉得，当地政府愿意将一所小学完全交给一个外地的社会组织来运营，开放包容的程度可见一斑。

甘东宇还得知，这所美丽小学的运营方——北京立德未来助学公益基金会（简称立德未来）合同期满，2024年将撤出项目。而这所美丽小学的创办者正是与甘东宇交情甚厚的北大附中前校长康健。此时，无论是巍山县教体局，还是康健，都希望凯风能接管运营这所学校，探索出未来县域教育的新范式。

凯风团队的思路也逐渐清晰了。他们决定在巍山县接管一所小学，打造成一个项目样板校，并摸索出一套可持续、可生长和可推广的模式，再逐步发展出更多的项目校，并将凯风办学的理念和方法论推广出去，让更多的孩子受益。

于是，李若谷带着团队驻扎到了巍山，开展进一步的调研。2023年底，他们成立了巍山凯风未来教育研究院，作为第三方机构深度参与县域基础教育的创新与变革。2024年4月，凯风公益基金会与巍山县教体局达成了首个项目实验校初步合作意向。同年9月1日，雨旸·新平小学正式开学。

变压器

自巍山凯风未来教育研究院成立后，凯风团队便开始了“不拘一格招人才”。

他们先是找到了陈一帆来担任这个教育研究院的院长。陈一帆是哈佛大学教育学硕士，一直在教育领域进行创业。在考察巍山并和李若谷进行深度交流后，陈一帆觉得，这里正是能让创新教育理念落地生根发芽成长的地方，于是毫不犹豫地加入了这个团队。

团队又陆续加入许多人，他们当中有云南别的地方的老师，有公益项目派到云南的支教老师。但最重要的是，他们招募了一批有编制的当地老师来承担一线教学任务。

“我们觉得，当地的教育还是要交给当地老师来做。一是这些有编制的老师受过系统的专业训练，二是他们更了解当地的情况，而且有编制的老师稳定性更强，他们的成长也能辐射到更多同行。这些因素都更有利于孩子们的学习和成长，也更利于一个学校的持续稳健发展。” 甘东宇告诉《中国慈善家》。

按照凯风和巍山县教体局商议的计划，凯风还需要为这个新建立的项目校招募15位本地的在编老师（2024年招募了10位、2025年再招募5位），并培养赋能他们，帮助他们成长至独当一面。“因为我们研究院将来是要逐步放手的，所以我们就要授之以‘渔’，教会他们这一套价值观和方法论，等到将来就算我们撤出了，他们依然能够持续稳健地将这个学校运营下去。”甘东宇说。

对于应聘过程，老师们都感觉“耳目一新”。在他们过往的经验中，应聘只需要过试讲关就可以定去留，考核的是老师的业务能力。而应聘雨旸小学的老师，除了试讲之外，还有一个“价值观面试”。

“李（若谷）老师问我的那些问题，以前从来没人问过我。比如，‘在你和学生相处的过程中，有没有让你感到很有爱的瞬间？’‘你最佩服的身边人是谁’……全是这些很细节很具体的问题，就感觉她始终都在强调爱、温暖、创造力和学习能力。”今年刚加入雨旸小学的茶志慧告诉《中国慈善家》。

这也恰好契合了研究院为这所新小学定下的三个“者”的育人目标：拥有良好习惯的学习者、怀有人生动力的创造者、富有社会担当的关怀者。

研究院构建出了一个由六大体系支撑的学校治理系统：课程研发体系、教学管理体系、德育体系、组织发展治理体系、创意空间和数字化赋能。凯风团队说，这六大体系是“我们项目校的四梁八柱”，而“屋顶”则是该项目的愿景——构建“爱与创造的共同体”。

为了更好地在实践当中进一步探索，研究院的所有成员，甚至包括李若谷和甘东宇，都投入到一线教学中去了。这个教育研究院还有个很重要的任务，就是研究国家新课标，将国家核心素养导向的教育蓝图转化成适合一般县域小学的具体“施工图”，并在实际教学中感受自己琢磨出的各种教学方式是否好用。

2022年，国家颁布了《义务教育课程方案和课程标准（2022年版）》（以下简称新课标）。新课标以学生核心素养发展为导向，明确了各学科应着力培养的正确价值观、必备品格和关键能力，进一步优化了课程设置，对义务教育提出了新的要求。比如：要求义务教育要结合实际，回应现实问题。新课标还明确了各学科要教给学生的核心素养，例如语文课，其中一条是增强文化自信。

凯风决定，将新课标作为他们新启动的乡村教育公益行动的理论依据和行动指南。在此前的调研中，他们了解到，新课标出台后，很多中小学老师都不知道该怎么教学了。在这方面，还需要给老师进行赋能培训。

于是凯风请来了华东师范大学教学与课程所王艳玲教授，给学校老师做培训。刚开始，一些老师听得“一脸懵”。毕竟，“学历案”（教师设计的、以学生为中心的专业学习方案）“课程纲要”等对于小学老师而言都是新的概念，而这些都是落实新课标教学方案的抓手。

针对这些问题，研究院负责将这些先进的教育理念和方法研究透，赋能给项目校的一线老师。甘东宇打了个比方：“我们研究院就像一个变压器一样，把380V的高压电变成110V，让乡村老师可以接受、可以听得懂，他们学会了这套方法后照着做，教学效果就能达到80分，再努力一点，就可以达到100分，甚至超过100分。”

不过，研究院的方法也有不好用的时候。

这学期，研究院为了加大管理力度，要求老师提前备课。于是，还没开学老师们就已经提前备足了一单元的课，这意味着提前备出了两周的课。结果各种问题就出现了——老师提交上来的教案质量大打折扣，有从网上随意复制粘贴的，甚至有直接截图粘贴的。

研究院才发现，一次备两周的课，这对于老师而言量太大。于是，他们决定恢复每周提交一次教案，老师根据自己的进度备课。

类似这样的细节还有很多，思路和方法就在实践中不断优化。“这就是研究院下沉到一线来教学的意义，不然，他们就体会不到一线老师的需求和困扰，就不会有这些真实的实践经验和用户体验。”现已成长为该校校长的老师方娅萍说。

数智教育

数智赋能，是凯风项目校的“四梁八柱”之一，贯穿了课程内容开发和师生数字化能力建设的方方面面。为了更好地推进这项工作，凯风找来了两个有意进行AI+教育创新的合作伙伴，一个是字节跳动旗下的云与AI服务平台火山引擎，另一个是专注于教学管一体化平台的翼欧教育。

翼欧教育为雨旸小学捐赠了不少智慧黑板及摄像头等硬件设备。借助这些设备，每个师生的声音和答案都可以被清晰明了地传输展现出来。课堂互动形式得以极大丰富，不仅支持师生实时投屏演示、小组协作答题、课堂即时测评反馈，还能通过阵列麦克风清晰收录教师和每位学生的发言。

火山引擎旗下的各类AI产品，也成为了该校老师们辅教和辅学的趁手工具。豆包等智能工具，能帮助老师快速梳理备课思路、生成电子教具，大幅提升备课效率；错题智能系统可实现个性化辅导，精准摸清每位学生的学情并分层教学，助力针对性练习；在美术课堂上，AI 能从构图、色彩等多维度给出建议，让作品评价拥有更多视角，老师也会引导学生思考是否采纳这些 AI 建议。

研究院还请来了AI 教育技术专家、哥伦比亚大学教育技术学博士周洲为老师们培训赋能，根据该校师生的需求，联合开发多场景教学智能体。一些老师们经过培训后，积极尝试，开发出了数字小游戏、拼音游戏及汉字闪卡等AI互动软件。

对于偏远地区的孩子来说，这些都是前所未有的全新体验。

11月23日，雨旸小学的校园开放日活动上，有两堂公开课在该校多功能智慧教室进行展示。六七十位参与人员被分成了三部分，前端是老师和被分成了几个小组围桌而坐的学生，中间坐着来访嘉宾，后端阶梯座位上坐着该校的全部老师。尽管教室空间很大，参与人员也很多，但借助于翼欧教育的智慧硬件，老师在智能课件上展示的内容被同时投屏到了教室里前后三块智慧屏幕上，完全不用担心后排看不见。同时，每个人的声音都能清晰传遍教室每个角落，哪怕坐在后排，也不用靠耳机或扩音器就能听得清清楚楚。

而在当天所上的两节公开课上，都能明显看到AI工具的运用。第一节课的授课老师是凯风未来教育研究院的研究员李伯琳，她目前也担任着该校三（1）班的德育老师。她给该班上这节德育课之前，先用豆包等AI工具搜集了大量素材，比如：她准备给孩子们介绍著名野生动物摄影师奚志农时，AI给她推荐了海量的相关素材，她从中选取了《中国慈善家》杂志为奚志农拍摄的一段视频，播放给了学生们。课堂上，她还展示了自己拍的一幅壁画，并借助AI工具让壁画中的马奔跑了起来，让孩子们更直观地理解“茶马古道”。

数学课上，AI、平板电脑等数字化工具的运用更是明显。该班数学老师高梦娇先用AI生成了一幅每个孩子都可能遇到的场景——沏茶待客，引出了这节课的任务——让孩子们学会时间管理和统筹规划。高老师将沏茶流程分成了6个步骤：洗水壶、接水、烧水、找茶叶、洗茶杯、沏茶，并将每个步骤的耗时标了出来，接下来，进入了孩子们的自主探究时间。孩子们在平板设备上拖拽着一个个标有沏茶步骤和时间的虚拟小方块，自主设计流程，尝试找到最省时的方案。而翼欧教育ClassIn 软件的数字化小黑板则实时呈现着每个学生的探究轨迹，老师不用巡堂，便可高效精准地把握全班的掌握情况，继而通过出题智能体，为不同学习阶段的学生定制分层习题，让知识掌握更扎实，初步实现规模化的个性化教学。在评论区，学生们则可以用点赞、留言的方式表达自己的观点和态度，每个人都能一目了然地看到最高赞的答案和评论。

当然，高老师也并未抛弃传统的黑板和教具，在讨论完答案后，高老师让耗时最长的学生上台，先在智慧黑板上拖拽方块排列出了最佳方案，而后又让她在黑板上贴了一遍印有步骤和时间的教具纸片，以加深她的印象。

随后，高老师以小见大，为孩子们播放了一段影片片段。影片讲的是数学家华罗庚在新中国成立初期推广“时间统筹法”，用数学智慧助力经济生产，这让课堂瞬间有了历史纵深感，也让孩子们看见数学不只是习题，更是改变现实、创造价值的力量。最后，高老师让学生与学校自主开发的“雨旸小雨滴”智能体对话，探索时间统筹法在日常生活中的更多可能。

而这两堂公开课，在课前都经过了所属学科教研组全体成员的课前教研准备，他们得在飞书平台协同办公、集体备课，而后讨论磨课（打磨课堂），这个过程会被录制而后纳入学校的数字化教研案例库。公开课课堂，也会被录制，再纳入数字化课程案例库。

经过一年的实践，该校数字化课程案例库中已有语文和数学各13个基准课型，完成了43个优质课例。而在教研案例库中，也已完成了18个学科特色方案，以及18个教研工具开发。

而诸如前文所述王艳玲教授关于学历案及课程纲要之类的培训，该校也会借助数字化工具，将其价值发挥到最大。各学科老师们接受培训后，便利用各种数字化工具编制了48份秋季学期的课程纲要，该校飞书中的“课程纲要库”便逐渐充实了起来，这也为各学科老师制作学历案和课程纲要提供了极好的参考资料。

数字化赋能也少不了对孩子们进行信息技术教育。为推进新进信息科技标课落地，该校打磨出了1节精品课、20 余节常规录课，并形成配套资源包，还组织了4 次专题教研，提炼适配教学模式。并于去年，联合火山引擎开展了AI智能体工作坊，有孩子还在课上向AI描述自己奶奶的声音和性格特征，从而制作了一个奶奶的智能体。今年，学校还开展了“AI乐园”PBL课程。同时，研究院给试点班级的每一位孩子配备了平板。从此，平板成为他们学习的工具，在日常的使用中提升信息素养。

希望工程创始人、南都公益基金会荣誉理事长徐永光在观摩该校公开课后评价说：“他们在这方面，做得可能是全国最好的，从0到1的过程，成本会高一些。有了个性化的智能体开发和共享，未来复制的成本几乎就只是平板电脑和老师培训了。”

没有滥竽充数的机会

在凯风的规划中，这所新建立的小学，课程被分为了两部分：一部分是国家规定的学科课程，另一部分则是戏剧、心理、哲学启蒙等特色课程。学生除了上必修的国家课程外，还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选修特色课程，至少选择一门特色课。

不管必修课还是选修课，雨旸·新平小学都要求师生必须认真对待。不管是传统意义上的“副科”——音乐、体育、美术、道德与法治、科学、德育，还是特色课程，不仅不允许 “水”课，还要求老师认真做教研，尝试用豆包、Coze智能体等AI新工具和智慧教室，运用跨学科融合教学等新思维，提升课堂效率，总结教学方法，形成教学成果。

在很多学校常见的“主科”老师占用“副科”课堂的现象，在雨旸·新平小学更是不被允许。

很多小学每到学期末的复习周，就停掉音体美，如销售年底“冲业绩”一般全力以赴抓考试科目。去年，雨旸·新平小学也遵守了这一“传统”，但今年李若谷打算不再遵守了。她的理由是：“孩子们复习太累了，去上点音体美的课程，能缓缓，有利于他们保持一个好的状态，状态好了复习效率才会更高。”

她始终认为提升素养不耽误提高成绩，因此坚决反对应试教育的“唯成绩论”和“题海战术”；但她同样坚决反对很多创新学校完全不顾学生学科成绩的“快乐教育”和“放养”路线。“中产或者富裕家庭的孩子，是可以不考量成绩，‘放养’‘快乐教育’，因为他们有出路、选择多。而我们面对的是乡村孩子，还是乡村孩子中资源最匮乏、基础最薄弱的孩子，我觉得必须对他们负责任，既要抓素养也要抓成绩。”李若谷这样阐释凯风的选择。

又要抓成绩，又不搞“题海战术”，那该怎么做？凯风想了各种办法，取各家之长，落实新课标及一些先进的教学理念和方法，提升课堂效率和教学质量。其中一个办法就是大量的名师培训。

李若谷作为基金会理事长，主要负责思想引领、战略方向与全局规划；甘东宇作为秘书长，主要负责外部资源的链接与战略发展。他们请来了制定新课标的华东师范大学课程与教学所的王艳玲教授,给老师们开展《单元整体教学》工作坊；请来了长期从事语文教学教研工作的杭州师范大学教育学院教授、特级教师王菘舟，给老师们开展小学语文教学工作坊；请来了清华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系教授、中国积极心理学发起人彭凯平，给老师们开展积极心理学辅导；也请来了字节跳动火山引擎团队，开办AI工作坊，共同开发AI教学产品；还请来了上海一个做戏剧的团队，和师生们共同开发“课本剧”……

在凯风未来教育研究院研究员付红飞看来，这个链接资源的能力简直“不可思议”，“请制定新课标的专家来给我们培训新课标，相当于把曹雪芹请来讲《红楼梦》。”

学校给老师找来最好的资源，但也以最高的标准来要求老师。“根本没有滥竽充数的机会。”校长方娅萍说。

和很多单向输出的培训不一样，雨旸的培训更强调教师的参与。“拿王艳玲教授主讲的那场培训来说吧，她手把手地教我们怎么写语文课程纲要、学历案。还有制定教学目标，设计大单元任务、子任务，我们都得一步步亲手写，要给王教授反馈。培训结束后，李（若谷）老师还会留下和大家一一复盘。”方娅萍说。

不光老师没法“滥竽充数”，学生也没法“滥竽充数”。几个率先实验平板和AI工具教学的班级，学生的答案直接投放到智慧大屏，每个人的掌握情况，老师一目了然；学校举行德育课的研学活动，学生要和教师一起商讨活动目的地、制定研学主题、设计任务单，活动后提交任务单、回顾复盘……

当然，改革总会伴随着阵痛。

雨旸·新平小学开学时，研究院招募了一批来自五湖四海的体制外老师，包括原美丽小学通过双向选择留任的老师，其中有些进入巍山凯风未来教育研究院做教研，也有些被派到项目校支持一线教学工作。其中不乏海归和名校毕业生，到2025年春季学期结束，14位被派到一线授课的老师中，有6位离开了。

“有的人是觉得太累了，也有几位是我们劝退的，我们觉得他们在接受新方法新工具方面适应得不好。比如，好多老师还在用传统的填鸭式灌输教学和题海战术，我们要求用飞书之类的系统提交电子教案，结果还有很多老师依然手写教案。”甘东宇回忆道。

甘东宇觉得老师是一份使命感驱动的事业。“如果你只把它当成一份‘工作’，我们是不能接受的。本来老师也就不是一个‘正常’的工作，它就是需要你付出很多。”

方娅萍刚到学校入职的时候，就被孩子们的成绩“震惊了”。凯风刚接手美丽小学的时候，学校的成绩在巍山就是倒数，而方娅萍接手的又是成绩最差的四年级的一个班，“这个班成绩是史无前例的差”。该班21个学生，十来个人不及格，不及格率接近50%。80分以上的只有一个学生，还没达到优秀（85分以上）。

“问题摆在那儿了，只能想办法解决。”方娅萍采用了分层教学法，把学生按基础分成了三个小组，最薄弱的叫“笋芽组”，中间的叫“竹节组”，最好的叫“春笋组”。并分层给他们制定了小目标，“春笋组”要完成更加有挑战的任务，“竹节组”力争上游，而最让老师操心的就是“笋芽组”。方娅萍只能利用晚自习等时间，给他们单独补课辅导，不认识拼音的，先补齐拼音，不认字的补习认字……同样是听写，“竹节组”和“春笋组”闭卷考试，“笋芽组”开卷考。

半学期后，班里成绩最差的、不认识字的、之前语文只考十几分的孩子，终于能够闭卷完成听写了。而听写满分选手则从两三个增加到了五六个。久而久之，孩子们竟然喜欢上了考试，因为每有一点进步，都会被奖励零食或者雨旸币。而学生的每一点进步，方娅萍都登记在册，“光成绩就写满了一本”。

基本每个学科老师，都用过这种方法“辅差”。一到期末前的复习周，学校小剧场的那两个帐篷就成了“兵家必争之地”，全是各班基础最差的孩子，被老师从班里叫出来单独辅导的。“复习周的任务密度非常大，你如果让这些孩子跟着听，他们会跟听天书一样，这对他们的自信心打击会非常大。而被叫出来单独辅导，稍有一点微小的进步，老师就会奖励糖果零食，慢慢的他们就会找到自信心，毕竟自信心源于被肯定。”付红飞说。

关爱每一个孩子

有几个“神奇小孩”，是雨旸·新平小学的每个老师都认识并津津乐道的。

字凯飞是其中之一，他是三年级的一个彝族男孩。凯风接手这所学校前，字凯飞的数学只考7分。去年，借着食堂改造的机会，凯风请来北京启皓大厦的总建筑师洪晓勤为孩子们开设了一门PBL（项目制课程）特色课，课程原本只招募三年级以上的学生，但当时上二年级的字凯飞，天天趴在窗户上旁听。洪老师让教室里的学生画房子，他也跟着画房子，老师让搭积木，他也搭积木……没多久，洪老师就发现了这个对建筑课特别痴迷的孩子，破格“录取”了他。结果，他发现字凯飞是这些孩子中最有天赋的。

课程结束时，老师要求所有孩子做“毕业设计”，可以画一张食堂的设计草图，也可以用废纸箱搭出自己心目中的食堂。字凯飞真就“搭”了一座食堂，有门有窗有烟囱，所有老师看了后都十分欣喜。后来，凯风在巍山古城的南诏博物馆策划了一个艺术展，名叫《爱与创造的编年诗》，专门展出孩子们与艺术家共创的画作及甲马、瓦猫、蚕丝扇等非遗手工作品，字凯飞设计的“食堂”也被展陈出来，迎接着八方游客。

字凯飞从此出了名，也变得越来越自信。一学期后，他的数学成绩从7分提高到了40多分。“他找到了自己的兴趣点，慢慢他的自信心就起来了，他对学校的观念也会改观，逐渐就有兴趣在这里继续读书了。”甘东宇总结道。

此后，老师们又发现了字凯飞身上越来越多的闪光点。在研学活动上，他因为一路给同学扇风，给晕车的同学拍背，被评为了“关怀者”。今年夏天，学校组织孩子们去巍山县礼堂表演话剧，字凯飞也上台了，但台词不多。活动结束，他就跟老师主动要求“加戏”，说“下次我想多说一些台词”。

现在上三年级的罗城依也是个“神奇小孩”，这个小女孩去年还一句话都不说，所有老师都没法让她开口，但也没人逼她说话，有什么活动也会带着她。今年春季学期，罗城依正好进入了李若谷的导师组（该校为了加强师生之间的沟通，将学生分成了若干个小组，每个小组有八九个孩子，配备一名老师做导师），李若谷经常和他们一起吃午餐，跟他们聊天。逐渐的，罗城依就开始主动找李（若谷）老师踢毽子。今年六一儿童节，老师安排罗城依和其他学生一起参与了话剧表演，给她的是没有台词的角色。活动结束拍合影时，这个小女孩竟然开口说了句：“老师辛苦了！”所有老师听到后都激动哭了，在场观演的教体局书记和局长听闻后也都十分感动。

还有一个高年级女孩，被好几个同学指证说偷东西还偷雨旸币（该校用于奖励学生的积分币，可在校内拿来兑换小零食和玩具）。于是，班主任找她谈话，“这孩子镇定得不得了，老师怎么问她都说没有。”然后是甘东宇找她谈，得到的回答依然是“没有”；甘东宇和李若谷一块找她谈话，还是“没有”；最后，大家甚至找来了法治副校长，特意打扮成法官的样子，想给她一些震慑作用，但得到的回答仍旧是“没有”。

后来，李若谷发现这个孩子的眼球凸出——这是甲亢的症状。他们找来家长，带孩子去医院查看，确诊“重度甲亢”，马上要住院治疗。

“她不是小偷，她是真的饿，是病理性的行为。我们要是不深究细问，就简单粗暴地给她贴个‘小偷’的标签，她这辈子可能就此毁了。所以说，做教育是影响人的工作，必须要非常审慎。”甘东宇说。

可生长、可持续、可推广

凯风接手这所学校后，对学校从硬件到软件都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造。

最肉眼可见的是空间改造。教学楼延续了当地彝族民居白墙青顶的建筑风格，在这个基础上雨旸用蒙德里安式的色块，分割不同的空间，使得空间整体看上去干净、明亮、整洁。

学校依山而建，凯风就利用天然的地势，将学校分为了四个平台，并完成了阶梯式改造。

在学校的硬件改造上，凯风团队始终以“可推广、可复制”为前提展开设计：不依赖资金堆砌，而是从真实需求与空间条件出发，以巧思解决问题——例如，仅用六顶帐篷，便搭建起一处既实用又美观、其他学校亦可负担与借鉴的户外就餐区。“我们花每一分钱，都要想着别的乡村学校是不是能够受到一些启发，是否能够推广复制。”李若谷说。

而更重要的改造还在于软件，即对师资力量的培养和赋能。其中校长这个角色又是重中之重。经过一年的培养，方娅萍已经可以独当一面。

“好多事情刚开始都是李（若谷）老师和我带着方老师做，但我们不能什么都教她，我们只能授之以‘渔’。比如学历案和课程纲要，语数我们找了那么多名师给大家培训，方老师都参加了。而后，她又深度参与了李（若谷）老师带领的语文教研，就学会了这一套方法。方老师有样学样，当她后来需要为德育课搭建教学框架时，那套方法论就自然地‘生长’了出来——她知道如何思考目标、如何设计任务、如何评估效果。”甘东宇说。

甘东宇觉得，目前他们已经将方校长“扶上马”了，但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们还需要再“送一程”，帮助她建立起一套完整的思维框架，让她有能力面对各种新的挑战。方娅萍这学期也在“疯狂”听课，连以前从没听过的音体美也要听。另外，学生安全、教学教研、学校管理等各项工作，她都在深度参与一一安排相应老师对接，为的就是等到凯风未来教育研究院撤出的那一天，自己也能接得住这所有的工作，能让学校持续稳健地运行下去。

“我们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打造一个别人可望不可及的漂亮标本，裱起来供人观赏，而是要探索出一种基于县域一般条件下，可生长、可持续、可复制的乡村教育模式。”甘东宇说。

好消息不断传来，11月底，云南省小学精品课程评选结果出炉。雨旸·新平小学的两位语文老师方娅萍、茶志慧，和数学老师饶文涛的课程全部入选。“整个大理州都只有四节课入选，我们学校就占了三节，而且他们都是体制内的老师。”甘东宇兴奋地告诉记者。

12月13日，该校牵头主办了题为《在诗意语文中寻根中华文化》的小学语文主题研修观摩活动，请来了小学语文名师王菘舟和教育学者陶继新。王菘舟给该校五年级的孩子上了一堂公开课《最中国：少年强则国强》，随后又给老师们带来了专题讲座《融入·融通·融化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与语文教学的深度融合》，对老师们讲述了经典如何真正进入课堂、滋养儿童。陶继新给教师们带来了《读书与教师生命成长》专题讲座。活动邀请云南教育人一道参与，并同步在视频号进行直播，超过60万人次在线观看。优质教育资源就以这样通过新媒体，被分享传播出去了，让更广阔的人群以低成本的方式收获知识、陶冶情操、了解教育。

明年，凯风还计划拓展出第二所雨旸小学。并且，结合该校家校社的合作经验，打算新成立一个“凯风未来社区研究院”，研究乡村社区建设、深化学校与社区的连接共创，让一个个“爱与创造的共同体”在乡村大地上“生长”出来。  

作者：王卫

图片编辑：张旭

值班编辑：张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