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少讨论慈善的文章下，都有读者留言说“捐赠就是为了避税”。这种说法在网络评论区、自媒体文章中反复出现，甚至成了无需求证的“常识”。每当看到有人言之凿凿地宣称“捐一个亿能省两个亿的税”“捐赠是合法洗钱、钻政策空子”，我都深感无奈。这类充满阴谋论的解读，既偏离了我国慈善税收制度的本质，也误解了慈善捐赠行为的真实逻辑。

在中国，通过向慈善捐赠实现所谓“避税”，本质上是一个伪命题。我国法律确实赋予了慈善捐赠相应的税收优惠，但这种优惠是“抵减部分税负”，而非公众想象中“捐多少抵多少、甚至反向获利”；更关键的是，在现行监管与税制下，捐赠不仅无法成为避税工具，很多时候还会让捐赠方承担额外税负，所谓“捐赠避税”，不过是对政策产生的误解。

“捐赠避税”为何是伪命题

很多人对“捐赠抵税”的想象，停留在“捐钱就能少交税，捐得越多省得越多”，但这是对税收优惠最核心的误读。首先需要明确一点：慈善捐赠的税收优惠，有严格的税种限制、扣除限额、主体要求和程序门槛，绝非随意捐赠就能享受。

从现行《企业所得税法》《个人所得税法》《慈善法》及配套政策来看，我国捐赠税收优惠主要集中在“所得税”领域，同时针对特定捐赠行为有进口关税优惠，除此之外，并无宽泛的“全税种减免”。

在企业捐赠方面，事实上所得税扣除有“天花板”。企业是大额捐赠的主要主体，也是“避税”质疑的核心对象，但企业捐赠的税前扣除规则，从根源上堵死了“避税”空间。根据规定，企业通过公益性社会组织、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及其部门进行的合规公益性捐赠，在年度利润总额12%以内的部分，准予在计算应纳税所得额时扣除；超过年度利润总额12%的部分，准予结转以后三年内在计算应纳税所得额时扣除。

这里要注意有两个细节：第一，扣除基数是“应纳税所得额”，不是“应纳税额”。简单地说，不是捐100万就少交100万税，而是捐100万可从利润里扣除100万，再按25%企业所得税税率计算，实际抵税仅25万，企业净支出75万。捐得越多，自掏腰包的钱越多，绝无可能“抵税超过捐赠额”。

第二，扣除比例严格受限。假设一家企业年利润1000万，捐赠扣除限额仅120万，即便捐200万，当年也只能扣120万，剩余80万要分三年结转，且三年后仍未扣完的，彻底失效。对企业而言，为了这有限的抵税额度，付出远大于收益，根本不具备“避税”的经济逻辑。

在个人捐赠方面，扣除比例就更低，适用范围更窄。根据政策规定，个人通过正式渠道进行的公益捐赠，捐赠额未超过纳税人申报应纳税所得额30%的部分，可从应纳税所得额中扣除；只有特定的公益项目（如扶贫、救灾），可享受全额扣除。这意味着，个人捐赠的抵税空间远低于企业，且需自行申报、提供合规票据，流程繁琐，几乎不可能通过个人捐赠实现所谓“避税”。

在关税优惠方面，则是条件严苛，绝非普遍适用。除了所得税以外，捐赠的税收优惠仅体现在进口关税和进口环节增值税上：境外捐赠人无偿向受赠单位捐赠的直接用于慈善事业的物资，可免征进口关税和进口环节增值税。但这一优惠有明确限制：捐赠物资必须是慈善专用（如医疗、教育、救灾物资），需经过严格审批，而且能接受这些捐赠的慈善组织有着极高的门槛（比如省级以上评估等级5A等），且严禁倒卖牟利——这与公众想象中“随意捐赠就能避税”完全不是一回事。

更重要的是，所有捐赠税收优惠都有前置条件：必须通过具备“公益性捐赠税前扣除资格”的慈善组织或政府部门捐赠；直接向个人、无资格组织捐赠，则一律不得享受优惠。同时还要取得财政部监印的公益事业捐赠票据，无票据则抵税无效。这两道门槛，直接筛掉了绝大多数“捐赠”。

股权、房产、实物捐赠，反而加重税负

现实中，还有企业家大额捐赠股权、房产、设备、物资等非货币资产。而我国现行税制对非货币资产捐赠的处理规则，基本无法实现捐赠避税的效果。按照相关的法律政策规定，捐赠股权、房屋、实物等大概率会“视同转让”，而转让中就会产生增值税、契税、印花税等多项税费，且多数无配套优惠，捐赠方反而要额外承担税负。

以企业股权为例，企业将自己股权捐赠给慈善组织，根据2016年的《财政部、国家税务总局关于公益股权捐赠企业所得税政策问题的通知》，明确股权转让收入额以企业所捐赠股权取得时的历史成本确定。企业实施股权捐赠后，以其股权历史成本为依据确定捐赠额。也就是说，企业捐赠股权的，捐赠额是历史成本价，那么这个股权转让所得就是0，这仅仅是免除了税费，并没有避什么税。但是如果涉及到捐赠房屋、土地使用权等捐赠，就涉及增值税、契税、土地增值税、印花税等多个税种，且多数无优惠。

增值税方面的规定是，单位或个人无偿转让不动产用于公益事业，虽有免征情形，但需严格认定，不符合条件的视同销售，按9%税率缴纳增值税；受赠方承受房屋、土地权属，需按3%-5%税率缴纳契税，即便捐赠方是公益目的，也无法免除这一税负。

土地增值税方面，除特定改制重组情形外，房产捐赠视同转让，需按增值额缴纳土地增值税。

印花税方面，产权转移书据需按万分之五缴纳印花税，不过按照最新的《印花税法》赠与政府、慈善组织等特定主体可免征印花税，但范围是比较窄的。

所以，从实践来看，一套价值1000万元的房产，捐赠环节产生的各类税费可能高达数十万元，捐赠方不仅要无偿让出房产，还要承担额外税费。

此外，企业捐赠设备、物资、产品等实物，增值税层面视同销售，需按公允价值计算销项税额；所得税层面，需按公允价值确认捐赠额，同时结转实物成本。比如企业捐赠一批成本80万元、市场价100万元的物资，需先缴纳13万元增值税（13%税率），即便捐赠额可税前扣除，抵税25万元，扣除增值税和成本后，企业实际支出仍远高于抵税收益。且实物捐赠需评估公允价值、提供证明材料，流程复杂。

所以，总的来说，现金捐赠的抵税是“有限抵减”，非货币资产捐赠是“额外缴税”。在中国的税制框架下，捐赠从来不是减税工具，而是纯粹的公益付出。

借捐赠洗钱、牟利已被监管遏制

有人会说：“以前确实有人靠捐赠钻空子、洗钱、贿赂啊！”我不否认，在我国慈善事业发展初期，监管体系、法律政策尚未健全，确实有极少数不法分子，利用慈善捐赠的监管漏洞，从事洗钱、非法集资、利益输送、商业贿赂等违法犯罪活动。比如，有的以虚假捐赠套取税收优惠，有的通过关联慈善组织转移资产，有的以捐赠为名行贿赂之实。这些乱象，确实让公众对慈善捐赠产生了信任危机，也加深了“捐赠避税”的刻板印象。

但在当前，我国对慈善领域的监管已进入“全流程、零容忍”的阶段，借捐赠从事违法违规行为的空间已被大幅压缩。2023年修改的《慈善法》，构建了严格的慈善监管体系：明确禁止以捐赠为名从事营利活动，严禁慈善组织附加利益回报条件、不得指定利害关系人作为受益人；规定慈善组织需定期公开财务、募捐、项目执行信息，接受民政、税务、审计等多部门监管；对弄虚作假骗取税收优惠、假借慈善名义骗取财产的行为，明确了罚款、吊销资质、追究刑事责任的严厉罚则。

在执法层面，多部门联动形成监管合力：税务部门对捐赠税前扣除实行资格名单管理，每年核查慈善组织资质，对不合格的直接取消扣除资格，严防虚假捐赠抵税；民政部门依托“慈善中国”平台，实现慈善组织信息全公开，大额捐赠、资金使用逐笔公示，接受社会监督；公安、检察、反洗钱部门开展打击治理洗钱违法犯罪三年行动，也将慈善领域洗钱作为重点打击对象，严查通过慈善账户转移非法资金的行为。

在实务中能清晰感受到，现在的慈善捐赠，越来越规范了，任何试图借捐赠违规牟利、洗钱避税的行为，一旦被发现，就会被查处。所谓“捐赠是合法洗钱通道”的说法，早已不符合当前的监管现实。

期待捐赠税收优惠，真正适配慈善初心

尽管“捐赠避税”是伪命题，但我们也必须客观看到，当前我国慈善捐赠的税收政策，仍有完善空间。尤其是非货币资产捐赠的税收优惠，尚未完全落地，这在一定程度上制约了大额公益捐赠的积极性。

正如前文所说，股权、房产、实物捐赠的视同销售规则，让捐赠方承担了额外税负，这与鼓励公益捐赠的政策导向不完全匹配。从国际经验来看，成熟的慈善税收制度，会对非货币资产捐赠给予更宽松的优惠，比如减免转让环节税费、提高扣除比例等，让捐赠方无需为公益行为承担额外成本。

近年来，我国也在努力推进慈善税收优惠政策，简化捐赠票据开具流程，明确非货币资产捐赠公允价值确认规则，逐步完善慈善组织税收优惠体系。这些调整，核心目的是让税收优惠回归公益本质，减轻善意成本，而非为“避税”开绿灯。

完善的慈善税收制度，应该是“宽严相济”：一方面，严格监管，杜绝任何借捐赠违规牟利的行为；另一方面，优化优惠，让真正做公益的企业和个人，无需承担不必要的税负。未来，随着《慈善法》配套政策的落地，非货币资产捐赠的税收优惠有望进一步明确，慈善捐赠的制度环境会更加友好，但这绝不意味着“捐赠可以避税”，而是让公益行为得到应有的激励。

多一些理性，少一些阴谋论

在整个社会层面，需要大家以客观理性的态度看待慈善事业，不要用阴谋论来回应捐赠人最朴素的善意。慈善捐赠的核心是公益，不是税务筹划。在中国，无论是企业还是个人，进行大额捐赠的初衷，大多是履行社会责任、回馈社会、帮扶弱势群体。从抗震救灾到脱贫攻坚，从乡村振兴到教育医疗，无数捐赠资金和物资，切实解决了老百姓的急难愁盼，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

而网络上不加求证的“避税”质疑，不仅抹黑了善意，也误导了公众对慈善事业的认知，最终伤害的是整个慈善生态。所以我们需要建立以下共识：

一、捐赠抵税≠避税。抵税是法律赋予公益行为的合法激励，是对善意的认可，而非“钻空子”；避税是通过非法手段逃避纳税义务，二者有本质区别。

二、中国税制下，捐赠无法避税。严格的扣除限额、多税种约束、非货币资产的视同销售规则，从制度上杜绝了“捐赠避税”的可能。

三、监管已深入，违法必严惩。借捐赠洗钱、牟利、贿赂、贪污、侵占的行为，已被纪检部门，司法部门盯着，无需过度担忧，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四、对于慈善捐赠，我们应秉持惩恶扬善的客观态度。对真正投身公益、为老百姓办实事的捐赠行为，给予尊重、支持和鼓励，让善意被看见、被善待。

慈善是社会文明的标尺，而理性的认知是慈善发展的基石。希望这篇文章，让更多人真正了解中国慈善的法律与政策，少一些阴谋论，多一些真善意，让慈善回归本质和初心。

（作者系北京市致诚律师事务所律师、中致社会发展促进中心主任）

作者：何国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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