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慈善家 · 2026-03-16
中国慈善家 · 2026-03-16

每天中午,张清都会来到“吾家素食”餐厅,亲自迎接各路食客。这是一家位于郑州市金水区的餐厅,足足有4000平方米。但和别的餐馆不一样的是,这里主打一个免费。
每天,都有近千人在这里享用免费午餐,食客里有劳作至凌晨的环卫工人,有困顿迷茫的学生,有创业受挫的中年人,还有闻讯前来体验的普通市民。人人进门皆可落座,端碗即能饱腹,没有身份之别、地位之差。在用餐高峰期,食客排成数百米的长队。多数人吃完就走,也有极少数人主动扫码支付——全凭自愿。
要不是最近免费餐厅的口碑在网上不胫而走,公众早已忘记餐厅的老板张清原本是一名演员。20年前,在火遍大江南北的电视剧《武林外传》中,张清扮演了“乞丐小米”的角色。小米戏份不多,却因蓬头垢面的造型和经常蹲在同福客栈门口蹭吃蹭喝的形象,让大家捧腹的同时,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谁也没想到,20年后,已过知天命之年的张清竟然在郑州开了一家真人版的“同福客栈”。更让人没想到的是,当年蹭吃蹭喝的乞丐小米在这里给有需要的人免费提供午餐。
都说戏如人生,人生如戏,这在张清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张清说,他在戏里“取”,在生活中“舍”,希望把吾家素食办成一个让困顿之人获得温暖的乌托邦。
一碗热粥的慰藉
时间回到8年前的秋天。凌晨4点的郑州市东风路,昏暗的路灯勾勒出街道轮廓。那一天晚上,张清被朋友硬拉到这里的一个“爱心粥屋”当志愿者。
那时的张清,有一搭没一搭地接戏、录综艺、做副导演,日子过得散漫而自在。应承朋友的邀请,多少带着一些敷衍。“本来是不情愿的,朋友喊了,抹不开面子,想着去应付一下就完了。”
可是到 了粥屋跟前,他一下子愣住了——长长的队伍从粥屋门口蜿蜒至街角,环卫工人裹着晨露搓着冻红的手,拾荒者背着鼓鼓的编织袋默默站在一旁,打零工上夜班的人刚结束通宵的活计,脸上带着疲惫……
“我当时就纳闷了,这可是半夜的4点,怎么这个时候会有这么多人要吃饭?”张清向《中国慈善家》回忆,“我从来没想过,凌晨的城市里还有这么多人需要一碗粥的慰藉。”
张清深刻地记得,排着队的人都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等待一碗热粥。

这种“震耳欲聋的沉默”把他圈住了。再进一步去探究,张清发现排队的人当中,除了有生活困难的人以外,还有些人并非吃不起饭,只是独居无依,想找个有烟火气的地方感受一点人气。
内心被撼动的张清,开始主动来到粥屋做志愿者。只要有时间,他都来这里帮忙,搬凳子、盛粥、收拾碗筷,从最初的生疏到后来的熟练,竟慢慢“上了瘾”。
张清说,演戏是在演绎别人的人生,靠的是技巧与共情,而在粥屋,他看到的是最真实的人间百态,触摸到最鲜活的生命。一碗粥递过去,能让人露出笑容;一句简单的问候,能让人眼里有光。这让张清感到特别踏实。
他也想起自己当年经历过的窘迫。他在北京电影学院上学的时候,有一段时期兜里只剩4元钱,中午只能买一个馒头果腹,连一份素菜都舍不得买。也是因为吃过苦,看到别人有难处时他就总想着搭把手。
2020年,新冠疫情突如其来,各行各业按下暂停键,张清的演艺工作也全面停摆。之前早就有但没时间去实施的想法,这个时候就按捺不住了。
一天晚上,张清和几个朋友站在龙湖外环南路天桥上,看着桥下的万家灯火,“咱弄个粥屋吧”,他脱口而出,竟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
说干就干,夜里九点多看到路边的出租信息,一个电话敲定,第二天便把房子租了下来。
翌日,张清找到东风路粥屋的创办人王瑞瑞,说:“东区的房子我租好了,房租不用你管,你们来做粥,钱我来出。”
就这样,没有详细的规划,没有盛大的仪式,甚至带着几分“私心”——疫情期间他不想跑太远,想在自家楼下有个做公益的地方。就这梓,张清的第一家爱心粥屋在疫情的阴霾里悄然开张。
真性情和犟脾气
做第一家粥屋,张清和两个朋友共同出资40万元,其中27万余元用于租房和简单装修,剩下的钱支撑日常运营。没有宣传,没有造势,全靠口口相传,很快就成了周边环卫工人、独居老人、困境者的早餐驿站。
有一天,志愿者王红祥来粥屋帮忙,看见张清在煮粥,随口问候了一句,“你起得挺早的。”
“不早,也就三点半。”张清随口答。
大家记住了他这句话,就用“三点半”这个时间标尺来“监督老板”。从此,原本生活散漫的张清就把早晨的闹钟定在这个时间。“说出去的话,算数,慢慢就成了习惯,刻进骨子里了。”张清说。

五年多来,这只闹钟从未失约,无论是刮风下雨或是节假日,张清每天3:33准时起床,熬粥、炒菜、盛饭,忙到早上7点,周而复始。后来,他索性把家搬到了粥屋,睡在粥屋搭的大炕上,甚至春节都是在粥屋度过的,大年初一还要给来吃饭的人发红包、送红围巾。虽然是一个只有一块钱的小红包,但包裹着最真诚的祝福和温暖。
“成了习惯,就不再是任务,也不是付出,而是生活的一部分,就像每天要吃饭、睡觉一样自然。”张清说。
虽然张清说得淡定,但内里其实藏着他骨子里的倔强,“别人越说自己不行,就越要做给别人看”。
粥屋开张初期,朋友刘万奎一句“你坚持不了仨月,如果能坚持一年,我送你两吨米”,激起了他的“斗志”。他心里暗暗想着至少要坚持做1年,最终变成了5年。
貌似在嘲笑他的朋友刘万奎,其实在粥屋开了仅仅两个月,就把两吨大米送了到粥屋。
目前张清已经在巩义、开封等地,开了十几家爱心粥屋,把“凌晨熬粥、免费供应”的善举推广到各个地方。
张清自我评价是一个随性的人,但也很较真。外地的志愿者来粥屋帮忙,他热情招待,让对方和自己一起睡大炕,哪怕挤七八个人也无妨。可本地志愿者要是来早了,他却会赶人,因为一个人熬粥、炒菜,是他特别享受的独处时光。从小习武的他,还会在熬粥前练上几招。
张清不主动募捐,粥屋和餐厅的运营,全靠朋友的自愿捐赠和自己的积蓄。也有志愿者主动提出帮忙募捐,被他多次回绝。他拒绝引入任何商业化元素,哪怕有人提议在粥屋门口卖些小商品补贴粥屋,也被他拒绝了。
“我不想把好事做成负担,也不想让公益变了味,我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凭的是本心。”张清说,他不想轰轰烈烈,只求心安理得。
免费餐厅
2025年年底,张清的免费粥屋升格了,吾家素食餐厅在郑州开席,还是免费。
这家餐厅的由头,源自2021年郑州720暴雨的赈灾行动。那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让郑州陷入停水、停电、停气的困境,很多人吃不上热饭。
当时,张清和志愿者在粥屋支起大锅,通宵达旦熬粥、做大锅菜,给灾区送水、送面包、送热饭,运营了三天三夜没停下来。
说起那个时期的经历,张清依然心潮澎湃。粥屋汇聚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救援人员,他们满身泥泞,在这里吃上一碗热饭后转身又投入救灾一线。客人里也有受灾群众,粥屋成为了他们的避风港湾。
“不光是我们的粥屋,那时候郑州不少饭店吃饭都不要钱,理发也不要钱,给钱都不收。这让我特别感动。”张清说。
暴雨过后,受灾的人们逐渐都回家了,但张清觉得他还可以帮助城市里的许多人。他的梦想是,如果能开一家大的免费餐厅,在有人需要的时候,能随时端上热饭热汤,那该多好。
2025年3月,张清获知郑州金水区的一家4000平方米的超市关张,他和朋友马上决定把地方租下来,开免费餐厅。房东听说他是做公益的,也给出了远低于市场价的租金。
张清本来只是想简单装修一下,能做饭、能吃饭就行,可热心人纷至沓来——有人派来工人免费刷墙批腻子,有人主动来帮忙喷漆,有人捐桌子、捐餐具,有人拉来整车的米面油,还有人送来锅碗瓢盆……不用他开口,大家自发伸出援手,像一次“爱的众筹”,这让张清心里满是温暖。

2025年12月23日,吾家素食开门营业。之所以做素食,原因和信仰无关,只是因为“肉太贵,买不起”。
刚开始时,张清把餐食定价为1元。他觉得,很多年轻人其实有困难,但抹不开面子,觉得吃免费饭心里过意不去,收一块钱,让他们觉得是自己买的,心里能踏实点。
餐厅运营一段时间之后,张清觉得还是应该全部免费。于是,2026年2月17日凌晨3点,张清站在郑州的街头发了一条视频:“从今天起,吾家素食将原本定位1元的餐厅,改为全面免费,对应我们13年的免费爱心粥。”
这条视频一天内播放量就超过30万次。不过,他遭遇许多质疑,还被平台判定为“虚假信息”。这让张清有点哭笑不得,不过质疑也让他进一步坚定决心,“我就是想做纯粹的免费餐,让所有有需要的人都能来吃,别人信不信无所谓。”
目前,每天就有近千人来吃饭,没有收银台,没有服务员,食客自己打饭、自己收拾碗筷。张清和志愿者会监督他们,拒绝浪费。如果看到有人浪费食物,他甚至会当着对方的面把剩饭吃下去,用最直接的方式教大家珍惜粮食。
“不想被道德绑架”
据张清介绍,吾家素食一个月的房租、物业费逾8万元,夏天用上空调,成本更是高达13万元。
那么,如何持续运营一家免费餐厅,钱从哪里来?
“米面油都是爱心人士主动捐赠的,我们会采购一些蔬菜,房租成本除了客人主动扫码支付所得外,都是自己掏钱。”张清说。
餐厅里的墙上多处贴有收款二维码,食客可“随喜扫码”,一元不少,千元不多,这些钱用于补贴餐厅运营。
张清向《中国慈善家》透露,他的收入一部分来自偶尔的拍戏和综艺节目,一部分来自郑州东区的房租。“我有房租收入,可以覆盖个人日常生活支出,贴补餐厅。”张清率真地告诉记者。
记者在餐厅走访时观察发现,用餐的人中极少有主动扫码。有一位食客用餐后支付了2元,他对记者说,“这顿饭成本应该在5元左右。”还有几位食客支付了1元。
“每天好几百人吃饭,(扫码支付)最少的时候,一天只有60余元。”张清说。
张清坚持“不主动募捐,也不拒绝自愿捐赠”,在餐厅的一面墙上,记录着捐赠物资者的名单。

此前,曾有媒体报道多家“爱心厨房”接受捐赠,但因为账目透明度引发争议。质疑者认为,既然是免费的公益餐厅,为何不公开账目,接受社会监督?
面对这些问题,张清的回答直接而且强硬:“这是我的公司,我的生意,凭什么要我公开账目?我不募捐,不接受慈善标签,只是做自己的事情,赔钱我愿意,我个人负担,盈利了我就交税,合法经营,问心无愧。”
也有人质疑张清利用免费的名头博取流量,张清表示“无所谓”,也不辩解,只说“不想被道德绑架”。
关于免费餐厅的未来,张清说自己不会去想太多,“哪天开不下去了,我就把它关了。或者过几年后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就会把它无偿转让给其他人,这些都有可能。”
小米的骄傲
在张清的思维里,不管是粥屋还是免费餐厅,从来都不只是“吃饭的地方”,他想赋予其更多的文化内涵,而这份文化情怀,源于他对百家姓文化的执念。
早些年,张清去周口市参加中华姓氏文化节,看着刻在石碑上的一个个姓氏,看着源远流长的姓氏文化,听着讲解员讲述中华姓氏的起源,他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归属感。那个时候的他,正因为“河南人”的身份,在北京上学时受过不少白眼和非议,他特别想为河南正名。
“河南是华夏文明的发源地。我想让大家知道,河南不是他们想的那样,我们有自己的文化根脉。”
从那以后,张清开始潜心研究百家姓文化,买了满满一书架的姓氏文化书籍,走遍了河南的大部分县市,用纪录片的形式记录姓氏文化。他拍了电视剧《龙族的后裔》,以每个姓氏为蓝本,创作了15个故事;拍了纪录片《姓氏中国》《寻根中原》,用镜头探寻中华姓氏的渊源,讲述姓氏背后的历史故事。“中华姓氏文化,不是简单的血脉传承,而是文脉的延续。每个姓氏,都藏着一段中国历史,这是我们中国人的根,不能丢。”
于是大家会看到,在每个粥屋里都有一面百家姓墙,一百多个姓氏刻在墙上。大家因为吃饭聚在一起,会聊自己的姓氏,讲姓氏的故事,原本陌生的人,因为一个姓氏变得亲近。“光讲历史,只有喜欢的人听;通过一碗粥,通过姓氏,让大家在吃饭的同时,听听历史,听听文化,就会觉得很有意思,文化也能传播得更远。”张清说。
在吾家素食餐厅,还设有书画院,邀请书画艺术家来这里创作、交流。张清还计划举办文化讲座,让作家、学者来这里讲述郑州的故事、中原的故事、中国的故事。他还想为年轻人打造一个交友、学习的平台,让他们在这里读书、喝茶、交流,缓解焦虑,找到自我。
“不只是物质的帮助,更应该是精神的滋养。”张清说,一碗粥能填饱肚子,而文化,能填满人心。他见过太多身处困境的人,不仅是物质上的匮乏,更是精神上的空虚。“有人创业失败,就一蹶不振;有人独居太久,就心生抑郁;这些问题,一碗粥解决不了,但文化可以,能给人力量,给人希望。”
张清觉得,这一切和他在《武林外传》里的角色“小米”有着奇妙的联结。“小米是一个草根角色,尝尽人间冷暖,而我现在有能力了,就想为那些和小米一样身处困境的人,搭一把伞,也想让大家知道,我们草根也有自己的文化根脉,也有自己的骄傲。”
年过半百,张清依旧是那个不喜欢被束缚、不喜欢被定义的人。他拍的戏越来越少,只是偶尔接一些朋友的戏,参加一些综艺节目。对于某地方电视台的邀请,他直言“给钱太少,不去”。他不委屈自己,做免费餐厅也不想给自己设限,“最多做十年,五年半已经够长了”。
有一次,一位志愿者跟他说想开一家同样的免费餐厅。“我5分钟让你拥有一家这样的免费餐厅。”张清对他说,“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把这家餐厅免费让给你,和你签转让合同,我每天给你当志愿者。”
他说自己对物质生活毫无追求,一年花到自己身上的钱不到500元,衣服都是别人送的,吃饭就在粥屋或餐厅,简简单单,充实快乐。
至于外界的评价,好的、坏的、温暖的、质疑的,他都一一收下,然后转身,继续生火、添水、下米。
餐厅里的那盏灯,在郑州的凌晨一直都亮着。
文/图:温如军
图片编辑:张旭
值班编辑:张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