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将刑责年龄从14岁，调到13岁，是否就能减少未成年人犯罪？

春节刚过，这个问题就摆在了韩国政府面前。2月24日，韩国法务部部长李镇琇在青瓦台内阁会议上，提出将刑事责任年龄标准下调至13岁，以应对持续激增的青少年犯罪率。李在明总统随后发出指示，令政府征求民意、梳理争议焦点，并要求在两个月内作出是否修法的决定。

针对未成年犯罪的治理，在全世界都是一个复杂的、需要谨慎讨论的话题。韩国现行法律规定的刑事责任年龄是14岁，但近年来未成年犯罪事件频繁曝光——据韩国警察厅2025年发布的数据显示，2024年，韩国10岁至14岁犯罪者人数超过2万人，比2022年增长了26.6%。与此同时，涉及偷拍、深度伪造等犯罪者的年龄也在不断降低。民愤之中，公众要求调低刑责年龄的呼声也越来越成为主流。

极端案件挑战公众底线

2017年，韩国一桩凶杀案震惊全国。

这起案件被称为“仁川女童碎尸案”，主谋是一名年仅17岁的高中女学生金某。她在公园以借手机给母亲打电话的名义，将年仅8岁的受害者诱拐回家，之后将其残忍杀害，并进行肢解、抛尸，甚至还将受害者尸块送给了和她一同策划杀人计划的朴姓女网友。

然而，根据韩国《刑法》及《少年法》规定，未满18岁的青少年，即使犯故意杀人罪，也无法被判处死刑，顶格判罚为二十年有期徒刑。最终，金某被判服刑二十年，朴某则以共犯身份，被判处十三年有期徒刑。法院在当时的判决书中写道：“我们难以想象一夜之间失去亲人的家属们所承受的悲痛……（金朴二人）毫无基本的伦理道德可言，甚至连遗体的一部分残肢至今都未能归还。她们的行为已经远远超出‘青少年缺乏判断力’所能解释的范围。”

尽管这已经是法庭能够给出的最严判决，但民众的愤怒仍然难以平复。宣判后，有网民直指“掐断一个8岁孩子的人生，毁掉一个家庭，罪犯却能厚着脸皮苟活到三十多岁，服完刑出来继续生活”。

十八岁以下犯罪不必承受最高刑责，给少年犯一条教化改过道路，这种在世界范围内存在已久的法律共识，在如此恶劣的案件面前，显出它无力的一面。

相较于18岁以下未成年人的恶性案件如何判，被称作“触法少年”的10-14岁少年犯群体，法律应当如何处置，在韩国也存在很大的争议。

韩国《刑法》颁布于1953年，《少年法》颁布于1958年，两部法律自出台以来就划定了14岁、18岁这两条责任年龄红线，之后再未修订过。

2022年，尹锡悦政府曾尝试修改未成年人刑事责任年龄，希望将14岁这条线下调至13岁。政府方面称，考虑做出这个调整，是因国家无法对持续上涨的未成年犯罪人数视而不见。2019年，韩国未成年犯罪者为8615人，2020年，数字上涨至12502人。

在提出修法的2022年，韩媒曾就此话题对超过3000名公众进行调查，结果是80.2%的人都支持修法。青瓦台也曾多次接到超过万人署名的请愿书，要求下调刑事责任年龄。对于法律震慑效果似乎略显不足、少年犯“有空可钻”、受害者家庭独吞苦果的现状，民众显然积怨已久。

彼时，尹政府司法部对修法行动非常有信心，在当年的6月至10月成立“实现青少年罪犯年龄标准工作组”，工作组根据调研结果提交了一份提案，除推行刑责年龄线的下调外，还准备了一系列措施来改善少年拘留中心的条件，如规模从每间房10-15名少年犯缩减至4名，膳食费用将提高到与儿童福利机构相当的水平；完善少年保护程序，加强少管所的学业教育质量，制定个性化的心理治疗方案，希望通过此支持体系预防少年们再次犯罪。

但是，这次看上去已经箭在弦上的修法行动却没能成功——提案最终被搁置了。

此次再推修法，韩国国家人权委员会在第一时间便提出反对，主张此举“并无法有效预防未成年人犯罪”。因此，李在明政府最终能否实现刑法年龄红线的下调，还未可知。

惩罚与教化的平衡难题

2022年2月，Netflix出品的韩剧《少年法庭》上线。它以五年前那桩女童碎尸案作为原型开头，直斥未成年犯罪的问题和执法困境，迅速引起了社会讨论。

片中的两名法官代表了两种鲜明的立场：女法官沈恩锡“极度厌恶少年犯”，因常常对未成年犯罪做出严重判罚而闻名。男法官车泰柱则主张不应简单地通过判刑来对少年犯进行惩治，而是更应关注他们在直面责任后，如何改过自新、回归正轨。

这虽然是剧情的设定，但真实反映了韩国社会对于未成年人犯罪的两种不同的态度。

此外，还有一种声音认为，无论判决轻重，惩罚都是落在青少年身上，而对于没有好好履行监护义务的父母，则没有任何惩罚措施，这也是惩戒体系目前的一个漏洞。

在《少年法庭》中，尽管两位法官在一些理念上有分歧，但是最终把想要探讨的问题指向了同一个方向：少年犯为何会诞生？现行福利主义的法律震慑效果略显不足的情况下，如何平衡惩罚与教化两种手段？

这是一系列复杂的问题。在剧中，即使少年犯进入管教所、社会福利机构接受教育改造，他们仍然难以走上正道，其背后是家庭的不作为甚至缺位，以及社会对边缘少年的忽视等等。

下调刑责年龄并非所有问题的答案

对于如何惩戒未成年人犯罪，每个国家有着不同的标准。

《中国慈善家》查阅资料发现，美国部分州7岁即需要接受少年法庭审判；英国《犯罪与妨害治安法》所规定的刑事责任年龄则为10岁；曾经被称作“爱之法律”的二战后日本《少年法》，也在2000年后多次做出调整，将刑责年龄线由16岁下调至14岁；2024年12月，澳大利亚昆士兰州通过一项新的法律修改，规定该州10-17岁的青少年若犯下重罪，将面对与成年人相同的刑罚，但此举也引发了争议。

在我国，曾经的刑事责任年龄下限为14岁，但在2021年3月1日生效的最新版《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中，将年龄线下限下调至12岁。具体来说，刑事责任年龄如今划分为三个阶段：已满16周岁的人犯罪应负刑事责任；已满14周岁不满16周岁的人犯特定罪行应负刑事责任，但应从轻或减轻处罚；已满12周岁不满14周岁的人犯故意杀人、故意伤害罪且情节恶劣，经最高人民检察院核准追诉应负刑事责任。

在2022年9月发生在甘肃通渭的留守儿童受害案中，13岁的男童小刘疑似因被母亲打骂后产生仇恨女性情绪，遂将同村的8岁女孩小悦骗至一片林地，用事先准备好的水果刀、刀片、塑料绳等将其残忍杀害。依照修订后的法律，最高人民检察院核准同意追诉其刑事责任。

另一桩骇人听闻的案件发生在2024年3月，邯郸市三名初中生杀害13岁同学、并将其埋尸在蔬菜大棚。最高检在当年4月发布公告，对三名犯罪嫌疑人核准公诉。法学界专家解读称，以如此快的速度核准公诉，已经体现了司法机关对该案的重视，以及从严处罚的态度。

除了刑责，行政拘留的年龄线也在下调。2026年1月1日，我国新修订的《治安管理处罚法》正式施行后，也改变了以往对14-16周岁未成年人不执行拘留的规定。该年龄段未成年人违反治安管理、情节严重且影响恶劣的，或一年以内二次以上违反治安管理的，可以执行行政拘留。另外，新法将校园欺凌也明确列为违法行为。

2025年，中国政法大学未成年人事务治理与法律研究基地副主任苑宁宁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曾经解读国内修改相关法律时背后的意图。“立法者试图在保护大多数轻微违法未成年人并‘拉一把、救一下’的同时，也要向极少数屡教不改，或者实施严重危害行为的未成年人及其监护人发出明确信号：法律并非无能为力。”他表示。但他同时也提到，拘留可以带来震慑作用，却也可能会对未成年人造成心理创伤，因此“一关了事”并非法律所愿，后续衔接的矫治教育等措施非常重要。

尽管仍有争议，但适当下调刑责年龄线，似乎已经成为全球趋势。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社会学院少年儿童研究中心主任童小军向《中国慈善家》表达了她的忧虑：“下调刑责年龄是成年人世界里最容易实施的做法，但如果仅仅以此来解决青少年犯罪问题，实际上是不负责任的。社会应该在服务体系的完善和专业化上下功夫。在我国，尽管做了很多的尝试和努力，也积累了经验，但公共服务体系还没有达到能有效解决未成年人犯罪问题的效果。”

她表示，理想状态下，应当有一个成熟的社会化公共服务体系，为迷途少年们兜底。但她也坦言，目前全球范围内也几乎没有哪个国家能真正在这个问题上找到高效的解决办法。

童小军告诉《中国慈善家》，目前国内教育、公安、社工等各部分之间的协作能力还不充足，且社会普遍缺乏更完整清晰的青少年保护意识，还未能将他们的犯罪问题置于宏观背景中看待。

“目前很多孩子的情况，是社会化过程的缺失导致的。这会导向两种问题，一种是向内的，即我们看到的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另一种是向外的，和他人之间的矛盾冲突，甚至违法犯罪。”童小军说，“早期的监测机制和干预系统非常重要。如果孩子在有问题的家庭、学校环境中成长，他的创伤一定需要一个出口。”

她指出，如果能有更完善的未成年人服务体系来抚平创伤、给予出口，暴力与犯罪将不是孩子们的第一选择。

作者：龚怡洁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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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编辑：张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