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慈善家 · 2025-12-31
中国慈善家 · 2025-12-31

站在2025年的节点回望,中国慈善领域正经历着一场静默却深刻的“精神迁徙”。这一年,传统慈善的道德光环遭遇了前所未有的信任解构,监管体系的“穿透式革新”带来了史无前例的合规重压,而行善者的“荣耀感”正发生着本质性的嬗变——从追逐外在认可,转向确认内在价值。当慈善不再自动享有道德优越感带来的特权,当每一次善举都必然要接受理性与法律的严苛审视,我们不得不追问:褪去华丽外衣的慈善,将走向何方?在这场“祛魅”之后,慈善能否于理性的土壤上实现“复魅”,重建其应有的社会尊严?
信任重构:后真相时代的成年礼
2025年的慈善领域,正经历着一场源于公众认知框架根本性转换的“信任重构”。“后真相”情绪的蔓延以及“草台班子”隐喻的流行,构成了这场信任危机的双重思想背景。公众不再满足于聆听完美的慈善叙事,转而审视光环背后的运作逻辑和真实成效——这既是社会理性成熟的标志,也是慈善领域必须直面的“成年礼”。

在后真相舆论场里,情感共鸣和立场表达常常超越事实本身,成为塑造公众认知的主导力量。这使得慈善组织的任何细微失误,都可能被情绪化的叙事无限放大,进而固化为“不专业”的刻板印象。与此同时,“草台班子”的隐喻指向一种对专业机构的祛魅式观察:承认任何组织都可能存在的临时性、试错性与不完美性。当这两种思潮相互交织,慈善长期所依赖的“信仰式信任”便难以维系。
这种解构过程,恰恰暴露了慈善领域的三重深层现实:治理结构的内在张力、执行过程的专业性赤字、公众沟通机制的系统性失效。在治理层面,慈善组织缺乏清晰的产权界定与有效的利益制衡机制,理事会的决策执行职能与监事会的监督职能常常流于形式;在执行层面,专业能力的欠缺导致资源错配与项目低效,难以形成持续的社会影响力及可持续发展的动力;在沟通层面,单向度的宣传模式在面对公众质疑时常常失语,难以构建有效的信任修复机制。这些问题的暴露并非慈善的失败,而是其从理想化的道德符号,回归真实运作的社会机制的必经之路。
捐赠者:从资金输出到价值共创
在信任重构的背景下,驱动慈善行为的“荣耀感”正在发生一场从外向内的深刻迁徙。传统慈善的“世俗荣耀”建立在双重基础之上:作为“避税工具”的制度性激励,与作为“道德标签”的社会声誉认可。这种由外部驱动的荣耀感,致使慈善行为在特定情境下可能异化为精巧的利益算计或功利性的社会表演。
2025年,我们清晰观察到这一驱动机制的根本性重塑。慈善法的修订及其配套法规的落地实施,将“穿透式监管”全面引入慈善领域,着力区分“真实的慈善活动”与“利用慈善名义的投机行为”,试图大幅压缩以慈善为名投机行为的生存空间。与此同时,税收优惠在捐赠决策中的权重显著下降,从主导性因素回归为辅助性条件。取而代之的,是新一代慈善家对“社会影响力”的执着追求——他们不再满足于被动接受“道德标签”,而是主动寻求将慈善转化为自身的“身份标识”。

相关研究数据显示,85%的新一代高净值捐赠者将“影响力驱动”视为捐赠决策的首要考量。他们通过家族办公室、专项基金或直接参与等方式,推动慈善向“影响力投资”转型,追求财务合理性与社会价值的双重回报。这种转型的核心,是从单纯的“资金输出”转向深度的“价值共创”,从追求短期救济效应转向关注长期的系统性改变。这就要求慈善组织必须主动适应捐赠者从“施与者”到“共创伙伴”的角色转变,构建开放的能力支持平台与协同治理机制。
在这一过程中,慈善的另一种荣耀形态——“神性荣耀”愈发清晰。它不依赖外部光源的反射,而源于人性深处善意的自主燃烧。如同棱镜将白光分解成多彩光谱,这种内在的荣耀感,将个体纯粹的爱与责任感,折射为对具体社会痛点的精准洞察与关照。它体现为看到受助者实现自立后的无言欣慰,体现为在复杂社会问题中充当“解题伙伴”的笃定坚守。这种荣耀无关虚名,而关乎使命——是个人生命厚度与社会价值实现的深层交融,是主体在自由选择中完成的自我超越。
祛魅与复魅
慈善领域正在经历的这场深刻变迁,本质上是马克斯·韦伯所描述的现代性“祛魅”过程在公益领域的具体体现。那些曾被附着在慈善之上的神秘性、神圣性与非理性崇拜,正被理性精神、专业计算与个体化价值判断所剥离和取代。这不仅是慈善行为模式的转变,更是一次深刻的哲学立场迁移——从对外部权威的价值依附,转向基于主体理性的伦理自主建构。
祛魅的发生,首先解构了慈善自动享有的“道德豁免权”。理性审视的探照灯取代了朦胧的道德光环,善行不再是黑箱中的神秘馈赠。为确保慈善资金的合法性、执行过程的规范性以及成果评估的科学性,慈善机构必须将相关信息和流程置于公众视野中,接受审计和公众的追问与质疑。慈善由此从“以先验性信任为基础”转向“以验证为基础”——动机纯粹不再是充分条件,“好心办坏事”同样成为不可接受的失误。
这种转变并非是对慈善的道德贬损,而是将慈善从虚幻的道德神坛拉回现实的社会场域,剥离其自动附带的道德优越感,使其还原为一种需要专业能力支撑的、制度化的社会干预行动。

然而,祛魅并非慈善的终结,而是为更高层次的“复魅”开辟道路。这种复魅绝非回归到非理性的盲目崇拜,而是在理性基石之上重建慈善的精神高度。当慈善褪去虚幻的光环,其真正价值——基于普遍同理心的人间互助以及共同建造更加公正、美好的社会——才得以清晰凸显。这种理性主导的复魅,具体体现在以下几个层面:
在个体层面,行善驱动力的来源发生了从“超越性”到“内在性”的哲学革命。善行不再因外在的宗教命令或社会赞美而获得其正当性,而是因为它符合主体为自己确立的道德法则。从这个意义上讲,慈善成为个体在无先天预设意义的世界中,主动选择的“成为自我”的方式,是存在主义式的价值创造与意义建构。
在组织层面,专业性的内涵被重新定义。它不再等同于慈善组织对资源进行集中控制,而在于构建一个能让多元善意有效连接、协同创造价值的生态系统。技术赋能,为透明化信任提供条件;模块化专业服务市场渐次成型,社区共识化作新的成效评估标尺。专业性不再为少数机构所独占,而是如养分般浸润整个慈善生态,经由共享与协作达成动态平衡。
于社会层面而言,慈善正从“机构主导的慈善”回归“全民共建的社会慈善”。分布式共建网络渐趋成型:企业贡献技术创新与市场资源,社区组织深耕在地需求、强化社群联结,专业机构提供能力支撑与成效评估服务,政府部门营造包容政策环境,受益群体亦从被动接受者转变为重要协作者。这种网络并非资源的简单分散,而是能力的乘法效应——当每个节点皆能贡献独特价值,整体解决方案的创造力将远超传统机构主导模式。
在旷野中寻找路径
2025年,随着慈善事业进入价值提升和结构调整期,慈善正在脱下历史织就的沉重制度外袍,轻装迈向充满可能性的自由旷野,探索社会创新,丰富精神文明,健全社会治理体系。这种自由体现在参与方式的多样性、行动主体的广泛性以及价值实现的多元性上。然而,自由从来与责任一体两面,这片旷野没有既定的路径可循,每一位探索者都必须自行承担选择的所有后果。

当慈善日益呈现出“去中心化”“个人化”甚至“匿名化”的特征时,一系列深刻而紧迫的新命题,考验着行善者的智慧与韧性:
其一,资源分配的效率与公平之问。在人人可指尖行善的时代,流量与情绪极易主导善意的流向。那些更具传播力的议题或获海量资源倾斜,而那些沉默、复杂、周期漫长的根本性社会问题,如基层精神健康服务、偏远地区基础设施建设、冷门基础学术研究等,却可能陷入“善意洼地”。如何构建智慧化的资源配置导航系统,让涓涓善意精准灌溉最干涸之地,而非仅追逐社交媒体的流量浪花?这是新时代慈善必须回应的核心命题。
其二,专业性与大众参与的张力之衡。“人人可为慈善”的理念激发了巨大社会能量,但热情并非效能。缺乏专业指导的善意,不仅可能浪费资源,甚至可能因干预不当造成无谓伤害。未来的慈善生态,应是专业机构与行动个体分层协作、知识共享的共生系统。专业机构需主动转型为标准与工具提供者、能力建设赋能者、成效评估第三方,将经验证的专业方法论转化为可复用模块,赋能每一个有善意、有行动意愿的个体。
其三,匿名精神与公共信任的机制之建。匿名捐赠是慈善动机纯粹化的重要体现,但如何在不依赖个人声誉背书的前提下,构建基于过程证据与系统可信性的新型信任机制?区块链技术对资金流向进行不可篡改的记录、第三方机构对项目关键节点开展独立验证、基于成果构建开放数据披露体系,这些均可能成为构筑“不必知人、亦可深信”的数字信任基石,为匿名慈善的健康发展提供制度保障。然而,慈善不能完全依赖科技的力量,技术仅是工具,其效能的充分发挥仍需周全的制度设计与人文精神的引领。我们需要建立一套兼顾匿名保护与透明度要求的规则体系,让匿名的善意在阳光下流淌,既守护捐赠者纯粹的初心,也确保公众对慈善事业的持续信心。
其四,短期应急与长期发展的平衡之策。慈善天然具有应对突发危机的快速响应优势,但慈善的价值不止于应急,更在于对深层社会问题的长期关注与系统解决。如何避免慈善资源因短期热点而过度集中,同时确保长期投入、见效缓慢但至关重要的社会基础领域得到充分关注?慈善机构可以采取以下策略:首先,通过多元化的数据来源和先进的数据分析方法,全面了解慈善资源的分配现状和趋势,减少偏差。其次,鼓励资源整合与利用,创新救助模式,以及探讨赋能路径,以更有效地支持长期项目。最后,强化财务管理,确保慈善资源的合理分配和有效利用。这需要行善者具备更长远的眼光和更系统的思维,将即时性的救助与前瞻性的预防、发展性的支持相结合,构建起兼顾当下与未来的慈善战略。
其五,全球视野与在地行动的融合之道。于全球化与本土化交融的时代浪潮中,慈善议题亦日益跨越国界之限。气候变化、公共卫生安全等全球性议题需要国际社会的协同应对,而具体的社会问题又深深植根于本土的历史文化与社会结构之中。如何在汲取国际先进经验之精髓时,兼顾本土实际之需,推动慈善理念与实践的本土化创新?如何使中国慈善既能在全球治理中积极作为,贡献中国智慧与方案,又能深耕本土,应对中国社会发展中的独特挑战?这要求行善者既要有广阔的国际视野,又要有深刻的本土洞察,于全球与本土的张力间寻得平衡之策。
面对这些新命题,法律与行业的角色必须协同进化。在法律层面,需从传统的防弊管控思维,转变为生态培育者、工具提供者与底线守护者的多元角色,为慈善创新预留充足空间,并以更为精细的规制手段,明晰欺诈、伪善与真实慈善的界限。在行业层面,传统慈善组织,尤其是大型基金会,其核心职能需从资源的“分配中枢”,转变为专业的“能力支持平台”与“信任构建者”。其成功标准,将不再局限于直接管理的项目数量与支配的资金规模,而在于赋能了多少高效行动者,催生了多少可持续的解决方案。
慈善的终极理想,或许是自身的“消逝”——非善意之泯灭,亦非慈善行动之终结,而是“慈善”这一被特殊化、领域化概念的消融。在那个理想图景中,“施与者”与“受助者”的僵硬界限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基于普遍共生关怀与协同行动的健全社会生态。在当今社会,帮助他人已成为社会联结与民众互动的自然组成部分,而非仅限于特别表彰的美德。社会问题的解决不再主要依赖于专门的慈善部门,而是通过企业创新、政府治理以及社区生活的融合,成为整个社会系统的有机功能。
2025年的我们,正站在祛魅完成的废墟与复魅重建的起点之间。这里没有万众仰望的圣火,却有无数散落在人间、由个体点燃的理性星芒。它们或许不再绘就激动人心的宏伟神话,却能照亮一条更踏实、更坚韧的前行之路。
这份于自由中主动选择的责任,无需外界加冕,它在行动中自我确认,于联结中赋予意义——这,或许正是祛魅之后,人类文明所可能绽放的最深沉、最璀璨的“神性荣耀”。它不来自上天的馈赠,而源于我们每一个人共同在人间建造意义圣殿的勇气与坚持。当慈善从功利性的社会表演回归本真的价值实践,从虚幻的道德光环走向坚实的理性重建,它便完成了这场必要的成年礼,在自由的旷野中,从跌跌撞撞的探索,走向从容不迫的前行,最终找到属于自己的、通往更美好社会的路径。
(作者系北京大学法学院非营利组织法研究中心主任)
作者:金锦萍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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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编辑:张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