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慈善家 · 2025-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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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院里,正在放映纪录片《风起前的蒲公英》,张展豪安静地坐在观众席上,看着大银幕上6年前的自己。
回忆思绪如泉涌。彼时,张展豪正准备上初三。那是蒲公英中学的学生需要面对的一个槛——因为考学的限制,他不得不转学。
作为蒲公英中学合唱团男生部的顶梁柱,张展豪曾经梦想成为一名歌手,他把这个梦想写在纸飞机上,但最终又划掉了。他不得不对现实做出妥协,离开蒲公英,去了一所“衡水模式”的中学继续自己的学业。
如今,已经成为大学生的张展豪,依然没有忘记那个贴在纸飞机上的梦想。在大学,他组建了乐队,但又因为种种原因解散了。虽然已经远离音乐专业,但蒲公英合唱团的艺术滋养显然已经融入他的人生和个性之中。
《风起前的蒲公英》记录下了张展豪和蒲公英合唱团孩子们的人生片段。显然,这不是一个草根逆袭的爽文叙事,但这是属于蒲公英中学孩子们的原始而本真的故事。
“当音乐遇到考试和升学压力,你就会看到社会选择和社会规则的残酷,这也成为孩子们在成长中不得不面对的挑战。”影片导演梁君健说。
2017年,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导演梁君健带领团队,将镜头对准蒲公英中学合唱团,拍摄了纪录电影《风起前的蒲公英》。有评价说,这部片子围绕着一个复杂的议题进行叙事,克制而温存。
局促而真实的片段
蒲公英学校位于西红门镇,老校区由一个旧厂房改造而成。内部的设施已经有点陈旧了,住校的孩子们在长长的公用水池前洗头发、洗衣服。学校的名片——蒲公英合唱团,虽然有了些名气,但其实它的上课地点只是一间老教室,里面有一架钢琴,上课的时候,孩子们需要坐在箱子凳上排练。
这是一所由公益力量扶持建设的中学,建于2005年,是北京市唯一一所政府批准、为外来务工者子女提供义务教育的中学。学校里的孩子,几乎都来自低收入家庭。

在梁君健和导演组最初的设想里,这是一个“底层逆袭”的片子。但开拍之后,他们发现现实中的故事要复杂和丰富得多。
镜头里,第一次接触音乐课的孩子们,基础几乎为零,乐理知识要从头学,腹部用气、发声技巧基本不会,也不敢大声唱,甚至没有几个男生能将曲子唱在调上。
拍摄的第一年,合唱团仅仅得到一次外出演唱的机会。那是2017年的圣诞节,他们接到北京一家星级酒店的邀请,去献唱了两首歌曲,演唱效果特别一般。
第二年,合唱团接到一个“大单”,要在当年的中国网球公开赛开幕式上,与其他两个学校的孩子一同献唱《北京欢迎你》。这次表演仅有一周的准备时间。彩排当天,孩子们十分兴奋,但结果现场演唱却七零八落。

开幕式导演组当场几乎要发火了,要求孩子们更加认真和努力,免得在直播的时候掉链子。“我们就是这个能力,这就是最高水平了。”合唱团老师袁小燕说着,笑得有些尴尬。
最终,这次演出从直播改为提前录音。
这些真实的、局促的场面,都被如实地记录在影片里。这就是蒲公英学校的现实,孩子们拼尽全力,但也可能没有像外界期待的那样闪闪发光。
毕竟,蒲公英中学从一开始就不是建立在象牙塔之上。在它之前,北京只有几所提供给流动儿童的小学,而中学教育是缺位的,蒲公英中学的出现填补了这一项空白。最初招生的时候,孩子们的学业基础普遍较差,许多孩子虽然完成了六年的小学教育,但其实只有三四年级的学术水平,甚至很多孩子连英文字母都背不全。
当年的创校校长郑洪从哈佛毕业回国,决心与几位朋友一同帮助这些孩子。她曾在采访中强调,这些孩子与同龄人的落差,绝非他们与家庭之过,而是学校、社会的责任,需要多方努力才能克服系统性难关。
这些年,在众人的托举之下,蒲公英中学扎扎实实地做出了自己特色。它有自己坚持的价值观和办学理念,尤其注重孩子们的成长和心理状况。去过蒲公英中学的人,都会对教室墙壁上的一幅“问题树,生命树”有深刻印象,那是老师用自己的方式和打架、逃学的孩子们进行的对话。让孩子们表达出自己的负面情绪、面临的困难,再由树枝延展开。如果做出错误的选择,可能会导致哪些恶果;而如果换一种方式,积累出一些好的习惯,树则可能会结出善果。
交流、沟通和引导,就是教育的核心。
一首有苦有乐的歌
每一次蒲公英合唱团招新生,教室门口都会排起长长的队伍。穿着校服的孩子们叽叽喳喳,扒着窗棱往里面看。合唱团已然成为蒲公英最受欢迎的社团。
音乐和教育、成长联系在一起时,很容易构成动人的话题。从《放牛班的春天》,到日本的《唇上之歌》,再到久远但经典的《音乐之声》,都在述说着相似的故事。
这样的化学反应,在蒲公英也尤为明显。梁君健与摄制组明显地察觉到了音乐给孩子们带来的变化。初一女孩王路遥,常常穿一件红马甲,藏在合唱队的人堆里。她有点内向,成绩也只排在班级中游,摄像机拍到卷子时,她就拿一只橡皮,把上面的分数挡起来。
袁小燕老师觉得路遥唱得不错,但不够自信,总是不敢大声唱出来,这也是蒲公英孩子们的通病。她告诉孩子们,下课时就到外面大声去喊,不管是唱歌还是念课文,什么样的形式都可以,只要自信地把声音放出来。

第二年合唱团面试时,来了一位天赋很高的女孩,她名叫冯小云,一开口唱就惊艳了全场。也许是小云带来某种良性竞争的气氛,王路遥也慢慢开始站了出来,大声地唱歌。新一届合唱团团长竞选,王路遥一改羞怯的性格,主动参与竞选,最终如愿以偿。
合唱团里的这两位姑娘,迎接的是不一样的成长轨迹。当时,蒲公英合唱团获得北京一所音乐学校资助计划的支持,有一个去专门学校学习音乐的机会。资助方要求,参加选拔的孩子必须得到家人的明确支持。
王路遥的父亲并不支持她学音乐,认为参加合唱团、学长笛,直接影响了她的成绩。在影片里,路遥鼓起勇气对爸爸说,希望他支持自己的音乐梦想。但爸爸表示,对她要求不高,只希望她“考一个普通的大学,拿几张证回来”。

“家里面没有那方面(音乐)的人是会受气的,你知道吗?我不想让你受这个气。”爸爸觉得,与其追逐一个海市蜃楼,还不如踏实地走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道路。
最终,王路遥没有参加这次遴选,被迫退出了合唱团。
冯小云则幸运地得到了家人的支持,但没有足够幸运地走到最后——她在竞争这个名额的时候意外落选了。
影片如实地记录下那个小云一生难忘的时刻。听到落选的消息,她坐在餐桌上,没有直接表达出失落和悲伤,只是说了一句,“吃饭也要拍吗?”
这一系列真实而感人的片段,在剪辑工作临近结束的五年后征得小云同意,被保留了下来。“我们希望提醒观众这种观看和被观看的关系,银幕中是孩子们真实的人生而不仅仅是一个‘故事’。但同时,又因为在影院里共享了这段人生旅程,银幕内外的我们有机会站在一起,有一起能在笑起来的勇气。”片子的另一位联合导演、剪辑指导唐韬说。
影片的英文名“Bitter Sweet Ballad(苦乐交织的歌)”,概括了孩子们在音乐里的成长。冯小云曾对导演说,她很理解王路遥父亲的选择。而最终选择了幼师专业的王路遥,在大学里还会继续学习声乐。音乐仿佛一位老友,一直陪伴着她们。
蒲公英的韧性
建校之初,校长郑洪看到旧厂房里的一丛蒲公英,便决定用它来作为学校的名字。
学校网站上这样写道:“蒲公英是最平凡而又有着强大生命力的植物,它们四处漂泊落地生根,在贫瘠的土地里也能开出灿烂的花,是那些跟随打拼的父母从乡村漂到城市的孩子们最贴切的写照。孩子们也像小树,他们天然地有着蓬勃的生命力和向上向善的能量,各具姿态和花期。”
合唱团男声部的顶梁柱张展豪,一直就像一个大哥哥一样,在团里带徒弟,教大家识谱、试唱。但外表成熟稳重的他其实有一个大烦恼:因为考学的限制,他必须在初三转学,离开蒲公英和合唱团,成为歌手的梦想也不得不放弃了。
张展豪的故事在蒲公英中学里非常典型。导演组在拍片的过程中,就经历不少被中途打断的故事,孩子们在一年半载之后就转学离开了。

也正因如此,蒲公英的孩子有着和同龄人不一样的韧性。在导演组看来,相较于城市里的同龄人,蒲公英的孩子在身高、体型方面都要小一些,似乎是被生活锤炼出来的样子。
2018年的冬天,蒲公英老校区拆迁,学校搬迁到面积更大的新校区。校舍落成所需的资金,大部分都来自社会的捐赠。新校区无论是外观还是设施,都显得更现代化了,但老校区里自由创作的校园墙壁色彩,还有那一棵棵柿子树,永远都是师生们回忆中不可磨灭的风景。
影片也记录了孩子们重建乐园的过程。工程队想办法把老校区大部分的树,都移植到了新校区;孩子们在顶楼的天台,堆起装着土的箱子,种花种草;叶蕾蕾老师带着大家重新创作壁画,还把学校的西墙创作成了一幅由瓷砖颗粒组成的巨型生命树画作。
蒲公英如今已经走过20年。建校之初,90%以上孩子的学业难以及格,而如今80%的孩子都可以顺利毕业,进入高中。这个数据足以让关怀、支持他们的人感到欣慰。甚至,蒲公英还培养了一位哈佛学子——2019年,从蒲公英走出去的农村女孩段孟宇被哈佛录取。更让大家津津乐道的是,她从哈佛毕业后选择回到母校出任历史老师。

亮眼的数据,如雷贯耳的逆袭故事,连同更多的平凡的、真实的人生,共同书写了这所特殊的学校的故事。
《风起前的蒲公英》拍摄了两年,之后又经历了四年的剪辑,终于在2025年的夏天和观众见面。上映的时候,很多孩子都回来了,他们也带来了故事的后续和反馈。比如,权煜飞已经到西安上大学,张展豪上了大学、组了乐队然后又解散了,有的孩子成功走上了音乐道路,有的孩子因为蒲公英的艺术启蒙如今成为了一名专业话剧演员……风起之后,蒲公英散落到四面八方,在各自的人生轨迹中延续着属于他们自己的故事。
作者:龚怡洁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图片编辑:张旭
值班编辑:张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