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慈善家 · 2026-10-27
中国慈善家 · 2026-10-27

干了18年的房地产中介,张宏伟决定转行了。
四十出头的年纪,赶上房地产业不景气,张宏伟花了挺长时间去思考自己人生的下一个赛道。看了一圈,他盯上了正赶上发展红利的养老行业;再仔细思考市场的需求和自身的匹配度,他决定成为一名陪诊员。
这是一个需求急剧上升的赛道。随着中国进入老龄化社会,加上单身人士群体日益庞大,对于陪诊服务的需求与日俱增。中国社会福利与养老服务协会发布的《陪诊服务发展研究报告(2025)》显示,88.54%的社区老年人面临无家属陪同就医的难题,全国陪诊师需求缺口约83万至220万,仅北京缺口就达15万人。
低门槛就业
张宏伟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听到一位朋友聊起在疫情时期做陪诊的经历。这位朋友是一位全职妈妈,生完孩子后一直苦于难以返回职场;新冠疫情暴发后,她帮人在医院代拿药,收入非常可观,由此逐步成为一名陪诊员。
张宏伟顿时受到了启发。他后来也发现,陪诊员队伍里有很多全职妈妈——这份灵活就业的工种成为很多需要带娃的妈妈的选择。
陪诊员没有很高的就业门槛。张宏伟花了一周多时间把头部从业者的视频和直播全部看完,还去考了一张“陪诊师证书”。这个证书其实并没有专业和法律效力,没有哪条规定要求陪诊员需要持证上岗,但提供培训的机构给他提供了一套50节的线上课程,他通过学习对陪诊行业有了全面的了解。
技术门槛不算高,如何获得稳定的客户,这才是入行真正的难点。张宏伟试过花钱找师父,但核心客户、医院绿通这类资源还得靠自己去拓展。他也入驻过几个平台,最终还是放弃了。“平台承诺给我派单,其实能分到的订单很少,而且平台为了抽佣会刻意抬高客单价。”张宏伟说。
最终,他选择自媒体成为拓展业务的渠道,开始在抖音、小红书发视频、直播,通过客户私信下单,点对点成交。
很快,他便接到了第一单生意——河北的一位女士需要来北京做宫腔镜手术,有隐私需求。张宏伟利用网上学来的知识和流程,顺利地替她约到了医院、完成手术。
此前担任18年房地产中介积累下的客户资源,也给张宏伟的新赛道提供了助力,有些之前找他租房买房的,被他成功地转成了陪诊的对象。在攒下一定口碑之后,如今张宏伟每天客户不断。
在张宏伟的客户中,占比最高的是异地就医的人,他们需要陪诊、代问诊、专家绿通、检查加急、住院加急等服务;其次是子女无暇照料的老人,比如最近有个客户需要住院,从检查加急、入院到出院,前后二十多天,全程由他陪同就医;另外,他还承接一些零散的代取报告、代约检查等业务。
诸多隐患
这一天上午,家住北京的何文接到年逾七旬的母亲的电话,母亲说自己身体很不舒服,需要去医院急诊。何文那一天工作非常繁忙,分身乏术,情急之下在网上下单了陪诊服务,选购了一个4小时套餐,包含陪诊师上门接送,以及在医院的全程陪同,价格为368元。如果就诊时间多于4小时,则需要另行收费。

对于陪诊的收费,当前并无权威的收费标准,市场的定价则大多是按病情危重程度和就诊时间多少来确定。何文的母亲在医院就诊的时间一再延后,一系列检查结束后已达7小时。超出时长按每小时80元续费,最终何文支付了608元的费用。
“这样的收费标准是否合理,我也很难说出一个所以然来。”何文告诉记者,相对于价格,让她更为放心不下的还是陪诊人员的资质——她不认识陪诊员,只能是靠着平台上的过往评价来选择服务,但也非常担心这些评价当中掺杂“水分”,以至于母亲就诊的那7个小时里她心里一直忐忑不安。
作为近几年快速崛起的服务形态,陪诊师此前长时间未纳入国家法定职业目录,行业长期处于无统一准入门槛、无标准化服务流程、无明确监管细则的“三无”生长状态,野蛮生长特征十分显著。
《陪诊服务发展研究报告(2025)》显示,国内陪诊从业者呈现明显的群体特征。从业者以21‑40岁中青年为主,女性占比超过八成,大专学历居多,但拥有医学、护理专业背景的仅占17.21%,大部分为跨行业转型人员,行业整体从业年限偏短,近6成从业者入行不足一年。
《中国慈善家》记者调查发现,陪诊服务在各大平台和自媒体上接单,几乎是零门槛,无需医疗常识考核、无需急救资质核验、无需岗前实操培训。大量从业者没有系统学习过医院流程、老年应急处置、就医风险识别,仅凭个人经验服务高龄、慢病、急症群体,潜藏大量安全隐患。
“都是自学的,凭个人经验,这一行业门槛不高,也不需要太多的专业知识。”一位从业5年的陪诊师向《中国慈善家》记者坦言,不少个体陪诊师依靠自学摸索入行,没有统一的岗前培训,接单大多只靠自媒体宣传揽客,没有和服务对象签订正式的书面服务合同。
低门槛带来的是服务质量良莠不齐。记者注意到,在多个网络投诉平台上,和“陪诊”相关的投诉居高不下,包括陪诊师无故爽约,平台退款难等问题,而收费乱象与隐形消费纠纷高发,是消费者投诉最集中的痛点。由于目前全国无统一陪诊指导价,部分线上平台存在标价模糊、套餐界定不清、超时计费规则隐匿不公示的问题,急诊、检查排队、住院办理等不可控场景下,临时加价、层层叠加费用的情况频发。
此外,个人私下接单大多没有正式服务合同,一旦出现意外,权责无法界定,消费者维权举证难、追责难。且由于涉及医疗领域,即使诉诸法律,也很难挽回患者的损失。
去年,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公布的一则案例显示,陪诊师李某因弄丢癌症患者谢女士用于制作新病理报告的病理切片,被判赔合理经济损失2000余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万元。
划定“红线”
今年1月13日,民政部、国家发展改革委等八部门联合发文,明确提出“支持培育专业化陪诊助医机构”。11月1日,《社会化陪同就医服务基本要求》正式实施,将改变陪诊行业没有标准可依的局面。
作为陪诊服务领域首份国家标准,它首先明确了服务边界:诊疗向导、代为排队、领取药品、陪伴交流被划入陪诊服务范围。而判读检查结果、提供医疗建议、代为选择或同意治疗方案,则是陪诊服务中禁止出现的内容。
新规标准提出人力资源、信息安全、安全管理、合同与收费管理四项制度要求,要求机构开展人员岗前培训与定期在职专项培训,陪诊人员须考核合格、持有有效健康证明,掌握医院就诊流程、基础医疗常识、沟通技巧与应急处置能力,同时要求做好患者敏感隐私信息保护,提前开展服务对象风险评估,制定突发事件应急预案。
需要注意的是,该标准属于推荐性国家标准,并非强制行政法规,对游离在机构之外的个体陪诊从业者,并不具备强制约束力。
但无论如何,新标准的出台对陪诊服务有积极的指导意义。“标准划清了行业红线,明确什么可以做、什么不能做。”鹤童公益养老中心负责社区业务的徐永芳说,“现实中老人和家属很容易过度依赖陪诊师,新标准规定陪诊人员不能代签医疗文件,不能做诊疗判断,这有利于厘清各方责任。”
我们需要怎样的陪诊?
徐永芳所在的鹤童公益养老中心位于天津,她本人在社区里做陪诊已有两三年。最近发生过的一起案例让她印象深刻,一位女儿在北京工作的独居老人在家摔倒,负责联系老人的社区工作人员发现后,找消防人员破窗救援,把人送到医院,家属才从北京赶回。这位社区工作人员曾陪老人去医院取过药,对于老人的情况有一定了解。
“这属于陪诊当中的救急场景。”徐永芳说,这样的场景,对人的要求远不止是“带路”。她总结了陪诊人员需要具备的三项能力:一是基础的老年人能力评估,看得懂老人的基础症状,清楚该去什么医院、挂什么科室;二是基础的病情观察能力;三是风险预判和应急救援意识,能识别心脏病、猝死这类潜在风险。她建议这些能力都应该纳入规范化培训内容之中。

徐永芳所在的机构并非免费提供陪诊服务,但用国家养老消费券可以按比例抵扣一部分费用,刚需人群实际承担的成本比较低。
作为机构陪诊实践者,徐永芳在工作中经常遇到一个难题,即最需要陪诊的人,最难被找到。“真正需要陪诊的大多是居家、行动不便的老人,还有忙着照护老人的家属,而这部分人群信息相对闭塞,不了解陪诊服务;而经常来社区参加活动的,多是身体条件较好的活力老人,本身并不需要陪诊。所以还要靠大家多宣传、多推动,让刚需人群知晓这项服务。”徐永芳说。
徐永芳建议,陪诊资源首先要向低保、独居、失能这类刚需老人倾斜,优先保障他们的陪诊、就医需求;其次,养老服务消费券政策能够持续落地;再就是建立起标准化的培训体系,覆盖机构工作人员、志愿者以及家庭照护者;最后,建立医社联动机制,让社区和基层医院对接,把有需求的老人精准匹配到对应科室。
目前,陪诊服务在全国范围内尚未纳入普惠医疗体系,但一些城市在这方面开展了先行探索。比如,上海正全面推进老年助医陪诊服务。作为首批试点医院,仁济医院开设了公益门诊窗口,每天设置20个免费陪诊名额,老人可以现场登记,也可以通过医院服务号线上预约,全程有专业陪诊师陪同。
作为一名打算长期扎根陪诊服务领域的从业人员,张宏伟也希望这个行业越来越规范,唯其如此事业才可能长远。“现在是行业发展的早期,普通人才会有入局的机会。”他说,“这个行当看着门槛低,实际里面坑很多,并没有外行人想象的那么简单。你想想,一个人敢不敢把自己或者年迈的父母交给一个陌生人,这份信任终究还得靠一次次不出差错的服务来换取。”
何文那份608元的账单已经结清,她希望国标落地之后,平台和陪诊师能够提供更加规范、专业的服务。在她看来,陪诊行业还处于起步阶段,不仅需要制度的规范,也需要在实践中不断完善。对于消费者而言,真正值得信赖的陪诊服务,应该是平台正规可靠,价格合理、明确,服务流程全透明。陪诊员作为“临时家人”,不仅要有相应的专业经验,能做好同医生、患者和家属的沟通,同时还要有同理心,在“陪”的同时,也能做好对患者的心理抚慰。
(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何文为化名。)
作者:温如军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IC
图片编辑:张旭
值班编辑:张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