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康信托:不只是资助科学

中国慈善家 · 2026-06-23

 

编者按


在全球科学慈善版图中,惠康信托(Wellcome Trust)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它不仅是“英国科研体系中的重要资助者”,也与美国霍华德·休斯医学研究所、德国马普学会等知名机构一起,构成了现代科学慈善发展的标志。惠康信托诞生于一位药业企业家的遗产,已有90年的历史。它支持基础研究,也介入全球健康挑战;它资助科学家,也建设研究机构、数据平台和公共文化空间;它重视科学发现,也关心这些发现如何进入政策、社会与人的日常生活。


本月,“科学慈善”专栏主理人、影响力慈善研究院研究员汪伟楠走访了这家知名的科学慈善机构。本文试图介绍惠康信托的发展历程、机构特点与代表性,并进一步思考:正在兴起的中国科学慈善,能从中收获哪些启示?

 

作者在惠康伦敦总部

 

 

惠康简史:从企业家遗产

到全球科学慈善机构

惠康的故事始于1936年。它由药业企业家亨利·惠康(Henry Wellcome的遗产设立,最初使命是通过研究改善人类健康。惠康官网将自身定义为一家支持科学以应对紧迫健康挑战的全球慈善基金会,其愿景是给所有人更健康的未来(A healthier future for everyone”。从一开始,亨利·惠康留下的不只是财富,也是一套关于医学、研究和人类健康的长期想象。

早期的惠康信托(Wellcome Trust主要依靠惠康基金会有限公司(Wellcome Foundation Ltd.,是亨利·惠康名下的企业和其他资产的统称)的企业利润和资产来支持医学与健康研究。1938年,它发放了第一批研究资助;此后几十年,资助范围逐步扩展到医学研究、热带疾病、流行病学、研究人员旅行和国际合作等领域。历史资料显示,其资助一开始就不局限于英国本土,而是较早进入非洲、加勒比海等地区,支持疾病、公共卫生和全球健康相关的研究。

惠康个重要转折发生在1960年代。1967年,惠康的受托人开始采取更加主动的资助方式,不只是被动等待研究者申请,而是主动寻找知识空白,创造推动研究发展的机会。这个变化看似是资助策略调整,实则标志着惠康成为战略型科学慈善机构。它不仅问“谁值得资助”,也问“哪些问题尚未被足够重视”“哪些研究条件需要被创造”“哪些合作需要被组织起来”。

1980年代至1990年代,是惠康发展史上的又一个决定性阶段。1985年,惠康信托首次出售其持有的企业股份,使自身资产得以进入更广泛的投资组合。1995年,惠康进一步剥离自身在制药行业的权益,将企业股份出售给竞争对手、制药业巨头葛兰素公司(葛兰素史克公司的前身)。惠康也由此成为独立慈善基金会,完全依靠所持资产的投资组合收益来支持慈善使命。

这一步为惠康今后的发展奠定了极其重要的基础:长期、独立、专业管理的资本。科学研究,尤其是基础研究、重大疾病、公共卫生和科研基础设施,往往需要十年甚至更长周期。没有长期资本,就很难支持长期科学;没有独立资产,就容易受到短期政策、市场或捐赠人偏好的影响。惠康当前重点资助的方向是支持“探索科学”以及气候与健康传染病心理健康”这三大紧迫全球健康挑战。2024-2025这一财年惠康就在相关方向上投入19亿英镑。

不仅资金充沛,惠康更有代表性的能力是把资本转化为组织科学。最典型的案例,是惠康于1992年建立惠康桑格研究所(Wellcome Sanger Institute),参与并最终完成人类基因组计划的过程。人类基因组计划是1990年至2003年间展开的国际大科学工程,目标是测定人类基因组约30亿个DNA碱基对的序列。

惠康没有选择以“向既有大学或实验室提供经费”的方式来参与,而是专门建立了桑格中心,也就是后来的惠康桑格研究所,来承担这一生命科学史上最雄心勃勃的任务。“桑格”这一名称来自两次诺贝尔奖得主弗雷德·桑格(Fred Sanger),他发明的DNA测序方法是人类基因组计划所依赖的重要技术基础。

按照最初的分工,桑格研究所计划完成整个人类基因组计划约六分之一的测序。但到了1990年代后期,私人公司开始加入基因组测序竞赛,并试图围绕关键基因和数据库建立商业控制,这让惠康感受到了压力。惠康一直秉持开放科学的理念,为了与追赶上来的商业机构竞争,惠康追加投入,将桑格研究所承担的任务扩大到约三分之一,以加快公共人类基因组计划进度,确保基因组数据能自由开放地供全球科学共同体使用。

最终,桑格研究所成功完成了近三分之一的测序,是整个计划中最大的单一贡献者。在整个过程中,惠康不只是资助研究,参与塑造了研究的组织方式,贯彻了追求开放科学、体现科研公共性的理念

2000年代以后,惠康的角色继续扩展。2007年,惠康展览馆(Wellcome Collection正式开放,成为连接医学、健康、生命、艺术和社会问题的公共文化空间。此后,惠康继续参与流行病防范创新联盟CEPI, the Coalition for Epidemic Preparedness Innovations等重要机构建设,在传染病、疫情防范、气候健康、心理健康等领域保持持续投入。

惠康的历史并不是一条简单的“财富增长—资助扩大”曲线,而是一条从遗产到使命、从资助到战略、从支持科学共同体到影响公共社会的演进轨迹。

                         知识与社会的连接器

惠康图书馆,是惠康将医学史、健康知识和公共文化连接起来的重要空间

如果只看资助规模,惠康已经足够令人瞩目。但真正走进这机构,才更容易理解它与一般资助机构的不同。惠康展览馆并非想象中的慈善机构的纪念馆,这里既有展览厅,也有图书馆,是一个超出单个机构范畴,将公众和科研、科研背后的文化联系起来的公共空间

进入展览厅,这里正在举办一个名为“老龄的降临(The Coming of Age的主题展。展览并没有把老龄化处理成一个冷冰冰的社会问题,也没有把它简化为养老服务医疗体系或医学科技方面的挑战。展览通过简介(Introduction活得更长(Living longer人生课程(Life’s Courses活出你的年龄(Acting your Age连接和照护(Connection and Care等几个板块,把观众逐步带入这一议题。

最有意思的是,展览并不按学科分类,而是把自然科学、社会科学、人文、艺术、历史和个人经验重新组织起来。在“活得更长”部分,既有关于历史上长寿记录的介绍,也有最新自然科学研究;在“连接和照护”部分,既有摄影和视频,也有机器人技术、社会科学研究和关于无偿照护者的讨论。展览中还有绘画、雕塑、诗歌、桌游设计等多种形式。

这恰恰体现了惠康的一种深层理念:不把科学孤立在实验室中,而是把科学放回人的生命经验和社会关系之中。

Connection and Care为例,它直接提出问题:英国对照护服务和照护工作者的需求正在上升,人工智能和照护机器人等新技术被视为有效的解决方案,但当照护与人的连接分离时,我们会失去什么?家庭常被假定为照护的基石,但家庭形态正在变化,社区和被选择的亲属同样可能成为照护的重要组成部分。

它还特别提到,无偿照护者支撑了许多照护实践,却并未获得充分承认。这段展陈内容并无艰深科学理论,却洞察了深刻社会议题:技术能否替代关系?国家福利体系如何识别非传统家庭?无偿照护劳动如何被看见?老龄化社会如何避免把照护变成单纯的成本计算?

最触动我的,是展厅里几位上了年纪的英国观众,三三两两围在屏幕前,认真观看一项关于老龄化的社会科学研究。内容其实很像大学课堂上常见的PPT,有数据,有图表,也有研究结论。按理说,即使是在当今的大学课堂上,这种形式未必能充分吸引学生的注意力,更何况对象不是学生,而是偶然走进展馆的普通观众。但现场效果却出奇地好。观众们并没有热烈讨论,也没有匆匆走过,而是安静地驻足、认真地观看,偶尔交流几句,显然被内容吸引住了。

那一刻,impact”这个在学术系统中被反复提及、甚至有些令人疲惫的词,突然变得具体起来。在这里,社会科学的影响力不只是论文引用、政策采纳、媒体报道或项目评估表中的指标,也可以是研究真正进入与它关的人群心里,使他们感到“这说的是我的生活”。这或许惠康这类资助方真正想看到的研究:不是停留在学术内部自我循环,而是能在科学、政策、公众和生命经验之间形成回路。

从这个角度说,“惠康展览馆”不是惠康主业之外的“文化配套”,而是其科学慈善理念的一部分。它说明,科学资助的终点只是论文、专利或政策建议,也可以是公共理解、社会对话和个体经验的重新组织。对于惠康重点关注的医学和健康领域而言,这一理念重要。疾病、衰老、死亡、照护、心理健康、身体差异,本就不是纯粹科学对象,它们始终嵌入个人生命、社会制度、公共文化之中。

长期资本、机构能力与公共使命

回到惠康本身,我认为它的代表性可以从三个层面理解。

首先是长期资本。惠康的财富来源于企业家的遗产,但它真正成为世界级科学慈善机构,依靠的是后续形成的独立资产管理和长期支出机制。据惠康官网介绍,它计划在2022年至2032年间投入160亿英镑支持科学与健康挑战,这种十年尺度的规划,体现了科学慈善区别于一般项目慈善的地方。科学需要耐心,尤其是基础研究、疾病机制、全球健康、气候健康和心理健康等领域,很难用一年或三年的项目周期实现其目标

其次是机构能力。惠康不只是把钱分配给科学家,而是在关键时期建设研究机构、推动数据开放、组织国际合作,并通过政策倡导和公众参与扩大影响桑格研究所、人类基因组计划、流行病防范创新联盟,以及惠康展览馆,都说明它在不同层面参与了科研生态建设。换言之,它不是单纯“支持科学”,而是在组织科学,影响和塑造一种科研文化

第三是公共使命。惠康当前的工作有两条互相作用的主线:一是“探索科学”,即支持生命、健康和福祉相关的发现研究;二是围绕心理健康、传染病、气候与健康三大挑战推动解决方案。这意味着它并不在“自由探索”和“问题导向”之间二选一。相反,它把二者组合起来:一方面承认重大突破常常无法预先预测,因此需要支持广泛而自由的科学探索;另一方面也承认人类面对的紧迫健康挑战需要更主动的议题设置、跨学科协作和政策行动。

对中国科学慈善的启示

中国科学慈善正在进入一个新的阶段。近年来,大额捐赠、科学奖项、人才计划、高校基金会和新型科研资助机构不断出现,科学正在成为慈善资源的重要向。惠康的经验至少带来四点启示。

第一,科学慈善的思路,可以“捐科学”走向“组织科学”。捐赠进入科学当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如何使用这些资源。是停留在奖项、楼宇、冠名和单个项目,还是能够围绕重要问题组织人才、机构、平台、数据和合作网络?惠康经验说明,科学慈善真正的力量,不只是提供资金增量,而是创造科研组织的新可能。

第二,科学慈善要从短期项目走向长期机构能力。中国很多公益慈善项目仍然偏短周期,强调可见成果和即时反馈。但科学研究,尤其是基础研究、前沿交叉研究和复杂社会问题研究,很难在短时间内证明价值。惠康的长期资本和十年支出计划提醒我们,科学慈善需要更稳定的资产管理、更专业的项目判断、更有耐心的评价方式,也需要允许失败、等待积累和接受不确定性。

第三,科学慈善要从科学共同体内部走向公众与社会。惠康展览馆给人的启发尤其深。科学慈善不能只面向科学家、大学和实验室,也需要创造科学与公众相遇的空间。比如老龄化、照护、罕见病、心理健康、气候健康、人工智能伦理、生命科学伦理等议题,都需要公众理解和社会参与。科学慈善完全可以支持展览、公共讨论、患者社区、照护者叙事、科学传播和跨学科创作,让科学研究成果能够被看见、被理解、被讨论。

第四,中国的科学慈善要从立足中国,参与全球公共议题的建设惠康的影响力不只来自英国本土,而在于它围绕传染病、气候健康、心理健康、基因组学、开放科学等议题,形成了全球合作网络。对中国科学慈善而言,未来的国际化也不应只是机构走出去或项目走出去,而应围绕人类共同面对的问题,贡献中国资源、中国经验和中国机构能力。

最终,科学慈善需要成为一种“文明意识”。笔者在考察中一个强烈感受,慈善、互助、悲悯和公共精神如何渗透在大学、博物馆、纪念墙、公园长椅和城市空间之中。当财富转化为机制,研究转化为公共知识,科学慈善便成为面向未来的文明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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