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慈善家 · 2026-08-21
中国慈善家 · 2026-08-21

7月24日下午5时,吉林四平,梨树县实验小学的一间教室里坐满了人。讲台上方的大屏幕上,PPT已经翻到最后,显示着几行大字:“有一口气,点一盏灯,有灯就有人。”
这是一堂面向老师的培训课。讲台上站着的,是新东方教师徐宸,下面坐着的,是梨树县高中英语教师骨干。一节课结束了,但听课的人并没有急着出教室,而是围着讲台向授课老师提问。他们问的不是刚刚讲过的知识点,而是一个压在心中很久的疑问:AI到底会不会将老师淘汰?
对于这个问题,其实新东方教育科技集团董事长俞敏洪在当天上午已经给出自己的答案。在上午的培训课上,俞敏洪肯定地说,“中小学老师无法被AI取代”。当时,台下老师们虽然频频点头,但心中的大石头并未真正落地。他们还是想进一步弄明白,老师这份职业真的不会被AI取代吗,自己究竟还能“撑多久,又该拿什么去撑?”
AI是助手,还是对手?
这是2026年民盟“烛光行动——新东方教师社会责任行”(下称烛光行动)落地梨树站的第一天。
三天的培训,一千余名老师参训,分设在县第一高级中学、第二中学、实验小学三个会场,覆盖高中、初中、小学全学段。
梨树县教育局党组书记、局长王彦向《中国慈善家》记者介绍,参训老师是从全县各学段里挑出来的骨干,“骨干老师参训之后,回到学校能够带动其他老师”。
这不是梨树第一次尝试补短板。“核心短板是缺少前沿先进的教学理念。”王彦说,县域老师很少有机会接触省级、国家级的优质教育资源,“新东方作为大型教育平台,积累了大量前沿教学经验,正好能弥补基层教育的短板”。
高中段课程由两位教师“搭班”完成:新东方教师志愿者刘博讲脑科学与认知科学的底层逻辑,徐宸讲把理论落到课堂的具体操作。两人临时调整了原定顺序——“如果直接讲抽象理论,老师们很难理解。”徐宸说,索性先用一个半小时大量举例、现场演示,让老师们带着案例,再去听刘博的理论框架,“就更容易听懂”。
但老师们习惯了讲台,突然转变身份,一时还有点不习惯。“前二十分钟大家状态都比较沉闷。”徐宸记得,大概讲到四十分钟,气氛才活跃起来。

对于乡村老师们来说,最颠覆认知的部分,是怎么将AI用于教学。在看到一个又一个AI的使用场景和现场演示后,老师们意识到,AI其实可以帮助他们完成很多的教学辅助工作,更重要的是,AI工具的门槛很低,不仅体现在很多功能是免费的,还体现在只要提示词清晰准确,就能输出符合需求的内容。
“知道可以用”只是第一步,还得“知道怎么用”。有老师当场加了徐宸的微信,追问AI提示词该怎么写,有人举着手机想现场再演示一遍,还有一位教研负责人,全程用元宝速记,“生怕错过知识点”。
徐宸留了一份“作业”:任选教材里一个单元的单词表,用AI工具区分“高考高频词”和“几乎不考的生僻词”,再针对核心词汇设计两到三组配套练习题,整套内容控制在一张A4纸正反两面,“开学后打印出来就能直接用”。
徐宸告诉记者,这份作业有两层用意,一是让老师明白,以往需要人工完成的数据整理、内容分析,现在都能被AI高效替代;二是让老师亲手试一次,破除“这些功能要收费”的心理门槛。三天培训里最实在的部分,往往不在讲台上,而在这份要交回来的作业里。
他们缺的,从来不是教材
AI能力只是此次培训的一部分,烛光行动真正想解决的,是传授给县域、乡村老师们理念、方法和一整套支撑体系。
在交流中刘博发现,很多参训老师讲述知识的方式“过于直接”:“只告知结论,不去揭示它背后的原理和本质。”这在新手老师身上尤其常见。
“学习到最后,是学生自己来建构,说得简单点,他得动脑子,主动学习。你直接告诉结论,他就只能背了。”刘博说,老师的价值不该止步于告诉学生ABC,而是要引导学生去发现ABC之前还有小a、小b、小c,“这些得靠老师去补述,去引导,老师要努力从知识教授者转向为学习建构者,因为意识的突变才能带来行为的改良,学习是一个从自省到自醒的过程”。
参训老师林永祥听完课程后,以往那些模糊、仅凭直觉感知的教学困惑,终于在系统理论里找到了清晰的定义与解释。“学习本就是耗费脑力的过程,大脑本能并不倾向主动学习。”在此之前,他一直把学生厌学的原因,简单归咎于孩子不喜欢任课老师、抵触学科内容,如今依托这套理论重新看待厌学问题,他明白要顺着大脑规律和学生沟通,这样更容易获得学生的理解与配合。他打算回去后,多设置一些情境,多设计一些互动,让学生在课堂上找到“存在感”。
在课堂组织方面,徐宸讲的那套“分层教学”,直击的是一个老问题:班里优等生和学习困难学生,能不能用同一套内容去教?他布置的作业“用AI筛选高频词、设计分层练习”,本质上就是把“因材施教”从一句口号,变成一张能直接打印的A4纸。

再说AI能力。这是这一站培训里最“新”的部分,也是老师们反响最热烈的部分。多数乡村老师此前不知道很多AI工具可以免费使用,更不知道班主任做学情分析,可以直接把数据导入AI生成报告,比人工统计更准确高效,也能极大解放老师。
此外,还有家庭教育与心理支持,这是本站课程新增的部分,由新东方教师志愿者夏冰主讲。他把一线老师面对的心理相关矛盾归纳成三层:学生层面,信息驳杂带来的情绪波动,老师往往只看到调皮、厌学的表面行为,看不懂背后的心理根源;家校层面,有些老师不懂沟通的“底层逻辑”,与家长交流时找不到专业切口,反而容易激化矛盾;亲子层面,两代人认知差距拉大,家庭冲突常常直接转化为课堂问题,加重老师的管理压力。
这也正是榆树台镇中学王老师的困惑,“学生总说没时间学习,却整日沉迷手机、电视。我教的知识点,转天就忘个精光”。她用“卑微”形容自己的处境,“我说学会了老师给你买吃的,他也不学”。
另一位教师志愿者代晓留给王老师一个作业,是记录学生的“30天成长印记”,要求“寻找可被看见、可被记录的改变信号”,她把这句话反复咀嚼:“我会重点留意学生的眼神,课堂安静度……一点一点地改变吧,哪怕上课专注5分钟、10分钟呢。”她还没想好具体怎么做,但方向已经明确:“以鼓励为主,给每个学生建一个成长档案。”
“绝大多数老师都清楚心理健康教育十分重要,但平日里很少有机会系统学习。”夏冰认为,不是老师不用心,而是他们手里缺一套理论、一套方法。
理念、组织、工具、成长、家庭、心理,六条线拧在一起,才是2026年一个乡村老师真正需要的“培训”。教材从来不是问题,问题是,如何系统地施教。
而这,也是烛光行动坚持十九年的价值之所在。
坚持的动力
这场扎根县域乡村、深耕师资培育的公益长跑,起步于2008年。新东方携手民盟中央,开创出烛光行动标志性公益子品牌——“新东方教师社会责任行”。与传统的面向学生的支教不同,烛光行动照亮的是教师。这也正是新东方的长项所在——凭借三十多年沉淀的体系化教师培训经验与独具魅力的教学风格,其可以将有效的教学理念和方法,转化为对基层教师的精准帮扶。
谈及项目初衷,俞敏洪表示:“培训好一个老师,就能带好一班学生,继而带动一片地区的教育。”在他看来,不管未来老师是扎根乡村还是走向城市,只要仍在教书育人,把学到的优质教学方法带给学生,这件事就有价值。
在徐宸看来,培训一个老师的杠杆效应,远比培训一个学生更大,因为老师要面对的,是一整个班级,一届又一届学生。“杠杆”撬动的也不光是学生,而是更多的教师志愿者。在今年的烛光行动教师志愿者名单中,参与过多期的朱峰、孟繁飞两位教师依然在列;作为曾经被培训、被点亮的那一个,徐宸如今也站到了讲台的另一端。
今年,除了吉林四平,烛光行动还在安徽金寨、贵州毕节、重庆垫江等8个地区展开。
十九年,800多位新东方教师志愿者,走过31个省份、120多个地区,讲给50000多名乡村老师听,最终超255万乡村学子因此受益。在公益项目做两三年就难以为继的常态下,烛光行动为何能坚持十九年?尤其是在“云端”授课已成常态的今天,为什么还要组织几百名老师,坐几个小时的车,去一个县城,讲三天课?

“谈不上什么特殊动力,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本身就该去做。”俞敏洪的回答很直接。他向《中国慈善家》记者坦言,启动一件事之前,他会先判断这件事有没有价值、适不适合长期推进:“和乡村老师交流切磋,这件事本身价值很高。”
除了价值判断,还有能不能落地的现实考量。俞敏洪认为,“民主党派联合企业基金会”的模式,是烛光行动开展多年来摸索出的最优解:民盟有贯通中央到县域的完整体系,能精准掌握哪些地方急需扶持;新东方有专业师资,正好补上民盟“没有专业授课师资”的短板。新东方公益基金会秘书长李晶瑶介绍,每年的培训点位由民盟在全国范围内征集,各地主动报名,同时申报需要培训的学科,双方再综合评估、双向选择。
“宁可少办几站,也要找到那些真正有学习意愿的人。”这也是李晶瑶和团队坚持双向选择的原因,他们清楚:真正的改变,撬动的从来不是某一群人的意愿,而是要一个一个地,找到愿意先迈一步的人。
三天,能改变什么?
下午五点,梨树县实验小学的教室里,人还没散尽。
有老师问徐宸第二天的课程安排,有人还围在讲台前,就着手机屏幕,把当天的操作步骤又演示了一遍。那位一直用元宝速记的教研负责人,已经开始和身边的同事讨论,回学校第一堂课打算怎么改进。
第二天下午,讲的是听力课、阅读课的课堂设计,“框架搭建的理论讲完,老师们会需要具体的实操方法。”徐宸说。
这种理论和实操的衔接,本身就是这场培训试图回答的问题:三天时间,怎么才能让一次讲座,变成一套能带回课堂的方法。
李晶瑶很清楚这三天能改变什么,也清楚它改变不了什么。“新东方教师志愿者也清楚培训的局限性,因此课程内容更多作为学习引子。”她说,教师会留下联系方式,参训老师如果后续想深入学习,可以随时线上交流。
这不是新东方第一次面对“改变”这个命题。十几年前,不少年轻老师为补一个音标知识点,向学生多讨十分钟自习时间,一节课、一节课地讲,一个人、一个人地磨;到了2026年,AI已经能替老师筛词、判卷、生成教案。经过这三天的培训,参训老师们对于人工智能,无论从心理认知还是实际教学应用层面的顾虑,都有所缓解。大家真切意识到,AI并不是要被阻隔在教室门外的行业威胁,而是可以被主动引入日常课堂、助力教学提质的全新实用工具。
回到最初的那个问题,为什么老师是AI无法替代的?俞敏洪告诉《中国慈善家》记者:“老师的幽默感、课堂感染力、灵活发散的思辨引导,都是AI不具备的。单论知识点讲解的逻辑、语言简洁度,部分AI工具或许比普通老师表现更好,但它永远缺少人文温度。”他补充说,知识探讨、知识点之间的关联拓展,这类深度教学互动,离不开人与人之间的交流,“这是中小学老师不可替代的核心原因”。
而与此同时,在俞敏洪看来,人工智能时代也在倒逼教师转型,从“知识的传授者”转变为“知识共同的探索者”。也正因如此,烛光行动没有停在原地。“我们还将继续增加人工智能教学应用相关培训课程。”俞敏洪说,“乡村老师要善用人工智能教学工具,这样教学理念才会跟得上时代,教出来的学生也能更好地与时代和世界接轨。”
十九年跨越山海,将优质教育资源送到基层,而这场“改变”的烛光,也还将继续点燃。
作者:温如军
图片来源:新东方
图片编辑:张旭
值班编辑:张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