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中央美术学院研究生毕业作品展上，一件名为《吊五人赋》的雕塑作品在网上引发热议。

该作品塑造了五位悬吊在半空中的老人，灰暗的色调、扭曲的姿态、痛苦麻木的表情，让人感到沉重、悲凉。在简介中，作者徐圣伦说，作品原型为五位选择自我终结的乡村老人。

网上针对这件作品的评价褒贬不一，但无论如何，这件作品再次将人们的目光引向了“乡间暮年”，让农村老人自杀这一社会痛点问题再次引发讨论。

走上绝路的农村老人

十多年前，著名人类学家、清华大学社会学系教授景军在研究养老问题的时候，关注到了农村老人自杀这一隐秘伤痛。他在研究中发现，中国人自杀死亡率从1987年到2009年期间出现大幅度下降趋势，但是中国老年人自杀率却排在全球前列。直到中国实行了新农合（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和城市居民医疗保险制度，这一问题才有所缓和。但时至今日，在全球范围来看，中国老年人自杀率仍然处于比较高的水平。

2024年版《中国卫生健康统计年鉴》的数据显示，农村老年人中，每个年龄组的自杀率都显著高于城市。从绝对数字看，农村低龄老人自杀率是城市低龄老人自杀率的1.69倍；农村高龄老人自杀率是城市高龄老人自杀率的1.95倍。

“无论城乡，导致中国老年人自杀的原因主要有两种，一是久病厌世，二是家庭纠纷。这是许多研究得出的一个基本结论。”景军告诉《中国慈善家》。

无论是央美毕业生徐圣伦的艺术作品里，还是景军的研究里，都不乏遭疾病折磨痛苦不堪而厌世自杀的案例。

徐圣伦之所以会选择“农村老人自杀”这一题材作为毕业作品的主题，恰好是因为在毕业前半年，他听说一位8旬农村老汉患癌一段时间后，选择了上吊自杀。而后，他在社交媒体上征集农村老人自杀的案例，不少网友给他发来私信投稿。投稿中，有人说自己的父亲生病后基本失去了自理能力，差不多一年后，偷偷服用药物自杀了。还有网友留言称，一些农村老人生病后，不想给亲属及子女带来经济和照护上的负担，于是选择了自杀。

在景军的研究中，也有不堪病痛折磨而后自杀的案例。

其中有一位老人身患胰腺癌，最后疼痛难忍。口服止疼药全然失去作用后，他更是痛不欲生。两次尝试自杀未果后，他用美工刀割腕，以一种极端惨烈的方式终结了自己的生命。

在研究中，景军还发现，农村老人往往因为经济状况不佳等原因而面临诸多养老困境，其中最突出的困境就是“身心困境”。这些困境导致其中一些老人产生了极端想法，最后选择自杀。

守门人计划

自杀可以预防吗？可以。

在研究农村老人困境数年后，景军决定做一个公益项目，对农村老人的心理健康问题进行积极干预。他推动清华大学社会医学研究中心与中南大学肖水源教授合作，发起了“守门人计划”。

关爱农村老人的身心健康，得先了解其生活状况。景军和肖水源带领团队在全国20个村落开展调研，从经济、健康、居住和娱乐休闲四大板块，对20个村子的1903名老人进行了详尽的摸底调查。

抽样调查显示，从经济条件来看，乡村老人中约有一半可以靠自身的收入和积蓄维持日常生活，其余老人往往需要子女提供经济支持。而子女提供的支持，往往对老人的经济状况改善不大。社会保障也无法弥补家庭支持的不足，当时（2011年—2016年间），各田野点的老年居民养老金每人每月55元到85元不等。

从老人的健康状况来看，被医生确诊过躯体疾病的老人占比高达58.48%，有的老人甚至同时患有5种疾病。农村老人中，最常见的前三类疾病为：心脑血管等循环系统疾病，腰椎、颈椎等运动系统疾病，以及以糖尿病为代表的内分泌系统疾病。

就居住状况而言，农村的独居老人和空巢老人家庭相加超过65%，独居老人比例为10.6%，2人家庭占比为54.5%。小学从村庄撤走，加上孩子们被在外务工的父母带走，导致很多村庄只有老人留守。这些留守老人大多缺乏照料，也很难享受天伦之乐。

就休闲娱乐活动而言，排名前三位的活动包括：听广播和看电视（34%），散步（26%），种花和农业种植（16%）。有近四成的老人经常参加的休闲娱乐活动仅有两种，而无法列举出第三种。可见乡村老人的休闲娱乐活动单一且匮乏，为数不多的休闲活动缺乏与他人的互动和社会交往，长此以往，不利于老人的精神健康。

总体来看，经济基础薄弱、身体健康欠佳是众多乡村老人面临的共性难题。再加上家庭帮扶力量有限、基层保障水平不足，老人一旦丧失劳动能力或生活自理能力，很容易陷入生活贫困、无人照料的双重困境。与此同时，乡村老人普遍面临空巢、独居的现状，加之社区服务和文体活动相对匮乏，导致他们不仅缺少亲情陪伴，精神生活也十分空虚，难以获得情感慰藉与心灵寄托。

景军总结道：“过日子需要物质条件，精神生活也要有基础。而在我们研究的这些村落，老年人原有的生活条件匮乏，他们最突出的困境就是‘身心困境’。”

不过，景军也特别指出，团队开展研究项目时，选的都是比较贫困的村庄。“中国农村有富裕的、相对富裕的、贫困的、相对贫困的，不可能一言以蔽之。我们的研究发现仅仅适用于一部分村庄而已，不能以部分农村代指全部农村。但是这些发现具有参考价值。”

在调研的基础上，守门人计划先是组建了一支以社会学、心理学、精神科专家为核心的培训团队，而后筛选并培训以乡镇村干部、村医、热心群众为基础的守门人团队成员。守门人团队形成并培训合格后，再建立对农村老人心理危机的社区分级干预模式：通过调查，团队将老年人分为普通人、临界点人群( 抑郁情绪量表评分≥16 分) 和高危人群( 重症抑郁或有自杀倾向) ，建立不同强度的预防和干预方法。

守门人计划的操作方案可概括为: 开展守门人培训，由精神科和心理学专家团队开展心理问题筛查、心理关爱等知识技能培训 ，建立守门人督导机制，建立守门人与专家的直接联系机制，培养并督导守门人实施相关计划。

首先是面向所有人的幸福提升计划，包括科普与宣传健康知识，培育及倡导公共娱乐及体育活动，倡导养老敬老社会活动。

而对于临界点及高危老人，团队设计了三项工作内容，首先是养老守护计划: 建立守门人与老人的联系机制、守门人定期走访机制、守门人定期开展老年活动机制。其次是同伴支持计划: 老年互助会、邻里互助组等团体活动。第三项是家庭幸福计划: 邀请家属，特别是配偶与子女参与老年健康科普活动、家庭联谊会、家庭互助会。

针对那些心理健康水平处于高危状态的老人，团队则建立起了医疗转诊机制，协助这些老人接受专业的精神心理治疗。

景军认为，这个项目的关键点是在建立老年积极分子参加的守门人小组，通过日常生活和邻里关系，促进老年人彼此之间的情感互助。它的外溢效应包括老年人交流往来的增多、对家暴的抵制、对孝道的倡导、对生活质量的改善，还提高了就医的及时性。

公益的先行探索为相关政策制定提供了参考。2019年3月，国家卫生健康委下发《关于实施老年人心理关爱项目的通知》，明确要求2019－2020年在31个省(自治区、直辖市)选取1600个城市社区、320 个农村社区开展老年心理关爱分级培训及干预实践。

景军和肖水源带领团队先行开展的农村老年心理干预实证研究成果作为典型经验，被采纳并编入指导该项目培训与实施的工作手册。景军、肖水源以及中央财经大学教授孙薇薇作为专家，参加了针对全国基层干部开展的培训工作。

提升死亡质量

还记得那些被疾病折磨到痛不欲生而选择自杀的老人吗？如果疼痛能得到有效控制，他们或许不会走上这条绝路。如何减少这类情况发生，如何在老人没有治愈希望时，减轻他们的痛苦？在对这些问题进行思考的过程中，景军对临终关怀和安宁疗护有了更深的认识。

在他看来，在我国每年只有不到30万人能够得到安宁疗护，大多数人临终阶段在躯体、精神、财务、照护、告别等各方面都遭受了巨大的痛苦。景军将这样的死亡状态称为“野蛮死亡”，这在农村老人当中更加普遍。

众所周知，安宁疗护的推广面临诸多困难和阻碍，在农村地区尤甚。景军告诉《中国慈善家》，就癌症而言，我国每年有300多万癌症患者去世，他们普遍面临着剧痛的困扰。很多农村患者，甚至是打着滚死的，死于剧痛。除了带有普遍性的超过90%比例的灾难性卫生支出问题外，安宁疗护落到癌症患者身上，第一个大难题就是麻醉止痛药物的不可及。

根据麻醉药品登记管理制度规定，患者如需使用镇痛针剂，必须前往乡镇或县级医院现场注射。针对临终期患者，政策要求家属凭借空药瓶申领一周剂量的麻醉镇痛药物。在实际申领过程中，路途遥远、交通不便、人力不足成为患者获取镇痛药物的主要阻碍，且每次申领的药量有限，难以有效维持止痛效果。

目前，羟考酮、吗啡、哌替啶、芬太尼等口服镇痛药物可依规使用，但所有针剂类麻醉药品，均需医护人员现场注射。此外，办理麻醉药品登记手续流程繁琐，需提供疾病诊断证明、村委会证明、患者本人及两名代办人的身份证复印件，且仅系统登记的代办人可代为取药，他人无法代办，同时需要每两个月重新提交相关证明材料，完成资格续审。

前文提到的那位用美工刀割腕自杀的乡村老人，就是因为口服止疼药不管用，最后疼痛难忍不得已选择了自我了断。

景军给记者讲述了一起“高质量死亡”案例：米老汉是云南保山的一个农民、木匠，于2011年被诊断出有肺气肿，此后身体每况愈下，肾脏也出现问题。在几年的辗转就医之后，医生判定对他的病情已无回天之力。虽然子女坚持要求继续治疗，但老人决意放弃透析，回老家。

回家后，米老汉将房产证、土地证、30万元存折交给了二女儿，交代女儿们好好保留住老房子，合力照顾好她们的母亲。

之后，老人病情出现危急情况，需要进ICU。尽管三个女儿对要不要进ICU产生了分歧，但最终还是选择尊重父亲的意愿：坚决不进ICU，马上回家准备后事。

在家中，在家人的陪伴下，米老汉安详地闭上了眼睛。善后的各项礼仪、流程，米老汉生前早都准备好了，家人只需照章办事。

说起这个案例，景军一直在强调两个字：尊严。

他觉得理想的死亡，应该是临终者知道自己的情况，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选择治疗方案，他们的自主权是被充分尊重的，他们对自己的后事是有准备的，跟家人好好道爱、道歉、道谢、道别后，相对舒适、平静、体面地离去。

生得从容，死得尊严，这应该是包括农村老人在内的所有人的人生状态。

作者：王卫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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