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不到，岭南的白天已经暖意融融。这个时节，深圳龙岗的雨水还不多，在任达护理院的庭院中央，每天早早就能见到出来活动身体的长者，悠然享受着温煦的阳光。

吃过早餐，推着助步器走了十几个来回，年届七旬的郑叔要“转战”室内了。他说锻炼身体不光是腰背四肢，还要活动脑力。

一进前厅，这位退伍老兵就坐在棋盘前，开始集中精力调兵遣将。从远处看，他像是一个人在打棋谱，对面根本没人，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有对手的——那是一个方头方脑、挥动着机械手臂的智能机器人。

跟机器人对弈，成了广东郑叔、东北陈伯等老年象棋爱好者最近两个月来的日常。

用AI机器人陪护银龄长者，在很多智慧养老的场景中并不罕见。但特别的是，这里的十几款机器人，虽然来自不同厂家，却一并接入了开源鸿蒙系统的技术底座，功能迥异的硬件设备之间，实现了协同共享。于是，一个个“数据孤岛”，合成了一个“超级终端”。

除了下棋，AI还能如何陪伴和帮助老人？

AI时代的深圳速度

AI时代的“深圳速度”，在深圳龙岗区任达爱心护理院（简称任达护理院）的智慧化改造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从2025年12月11日任达管理层第一次接洽开源鸿蒙系统服务商“深开鸿”，到今年1月项目启动，再到2月12日正式挂牌“龙岗街道鸿蒙智护养老院”，场景设计、空间改造、设备引进、系统接入，满打满算只用了两个月。

鸿蒙系统出自华为公司，而华为总部就在龙岗区。由于区民政局和龙岗街道办的牵线搭桥，让任达护理院成了“第一个吃螃蟹”的示范点。

春节前五天，护理院内的各类机器人碎片式的数据全部打通。“开源鸿蒙系统相当于一个开放式平台，机器人我可以用华为的，也可以用小米的，还可以用马博士的，它们共同构成一个生态。”任达护理院院长蔡振平解释说。

鸿蒙系统服务商“深开鸿”的康养业务负责人何莹莹打了个比方：“原来设备之间的功能就像操着不同的方言，有说潮汕话的、说闽南话的、说河南话的，通过开源鸿蒙的数字底座，现在都讲起了普通话。”

任达护理院150多名老人的基本信息、照护级别、心率与呼吸、房间温湿度等动态数据，以及正在休息还是离开了床位的活动状态，自此全部进入了系统后台，护工人员即使不在老人跟前，也能对他们的情况了如指掌。

“以前夜里想喝开水，按铃叫护工，要等好一会儿。”郑叔说，“现在翻完身刚起床，护工就已经来到身边了。”此外，老人蹲完厕所站不起来、洗澡摔跤的情况非常普遍，如今照护人员能第一时间赶到，及时处理。

任达护理院接待文康主任杨梅兰告诉《中国慈善家》，鸿蒙系统接入了毫米波雷达，可以随时监测到老人离床的距离和时长，不需要老人按铃，有异常能随时发现并响应。“每人每天的室内活动都会记录下来，哪个起夜频繁，谁在夜间需要照顾得更多，我们都有统计。”

陪伴也是AI的一个重要功能。比如郑叔喜欢下棋，但也难以找到随时可以和他对弈的棋友，如今有了象棋机器人，“现在想什么时候下，就什么时候下”。

而且从易到难，任何人跟这台机器人对战，都能找到棋逢对手的感觉。“它刚开始的水平不行，后面就变厉害了！”郑叔开心地说。

由鸿蒙系统统一管理的机器人，除了健康检测、安防娱乐，还有一套理疗设备——艾灸机器人。用过之后，87岁的冯伯评价道，虽然灸法比较单一，但不用再往医院跑，也不用请理疗师上门，“而且是免费的，何乐而不为呢？”

社区助老的AI实验

鸿蒙智护养老院在深圳龙岗问世一个月后，3月12日，全球首个机器人养老驿站——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荣华街道智慧康养机器人养老驿站（简称荣华驿站）启动运营，“北京市居家适老化改造公共样板间”同步授牌。

机构养老借力AI的同时，社区和居家养老也派生出了新的样本。

服务范围覆盖整个街道的荣华驿站，位于天华园一里社区，使用面积约为1100平方米，一至四层划分为4个不同的功能区：智能助餐、婴幼儿托育、康养休闲与日间照护、居家适老化样板间。其中，一层和三层承担了社区智慧养老的功能，四层则为居家养老智能化改造提供解决方案。

头一回来驿站的人，还没进门，就会为一台AI煎饼机器人停下脚步。只要扫码支付6块9毛钱，它便在4分钟内摊好一个堪比手工的煎饼，打匀面糊、磕鸡蛋、撒葱花、翻面刷酱，机械手臂相互配合，一气呵成趁热出炉。它不眠不休，经过的老人可以随时点上一份煎饼，还能选择单蛋双蛋、是否加辣等等。

煎饼机器人是智能餐厨区的一角，一层室内空间还配备了点餐和送餐机器人。闭餐后，大师傅还会端着多余饭菜依次通过智能留样仪，哪些适合保存，哪些建议下次少做一点，一目了然。

最低调的是炒菜机器人，它被放在开放式厨房的最里侧，每天总要露上两手。两位老人经过，难以置信地指着盘中的炒合菜和胡萝卜炒肉丝，“这俩菜是机器人炒的？比我炒的好吃！”

据运营负责人韩鑫介绍，荣华驿站目前配置了43款AI机器人，分别来自24家机器人企业的无偿或有偿展示，大部分用于长者的康养照护和起居设计。

有别于养老院的需求定位，这里的用户鲜有失能和半失能群体，大多是活力老人，也不乏慕名而来的流动人群。他们利用闲暇时光，到驿站就餐、理发、活动身心，现阶段仍以体验为主。

家住通州的肖阿姨两年前摔了一跤，腰背受损疼痛，平时要到医院做康复，听说荣华驿站的机器人按摩效果不错，便来尝试。见到这台身高1.6米、机械臂长达2.3米的按摩机器人，话语温柔，动作舒缓，她安心地趴在了按摩床上。

“小易师傅，腰部可以做得时间长一些吗？”中医康复师齐华手持平板电脑，向机器人提出个性化需求后，立即得到了回应，“好的，我们加强三十秒”。不到半个小时，肖阿姨的按摩完成了。

据按摩理疗师顾建华介绍，目前按摩机器人的灵活性还有所欠缺，认穴尚不够精准，但优点是能够不间断地保持一个力度，不知疲倦，这是人做不到的。此外，“小易师傅”功能简单明了，可通过语音控制或是手动操作，老人很容易学会。

在居家适老化样板间里，各式机器人由多款智能管家操控，同样凭语音便可唤醒。空调不单用作冷暖调节，还会按需释放负氧离子，除尘杀菌；助眠台灯通过色温调节人体的褪黑素分泌，并仿真播放大海森林、鸟叫虫鸣的白噪音，加速老人入眠。

样板间外，一只听话的“小狗”在遥控器的指挥下，灵巧地完成了空翻爬坡等动作。喜欢户外活动的退休人士，可以来此进行机器狗障碍赛，锻炼自己的手脚和大脑。

荣华街道民生保障办公室负责人张莉告诉《中国慈善家》，这里最受欢迎的项目是家政服务，最受欢迎的机器人当属外骨骼机器人，它不止是协助年轻人爬黄山泰山，更为半失能、中风、偏瘫的老人所需要，既能托扶无力的腿脚，也会锻炼肌肉、帮助康复。虽然价格在万元上下，但前来订购的人陆续不断。

在荣华驿站，利用AI辅助健康指导与文化娱乐的服务，目前还是以免费项目居多；送餐、保洁、护理和助急等居家呼叫服务，在街道辖区内免收上门费用；收费项目根据年龄划分则有不同程度的折扣。

“惠老服务清单预计每半年变更一次，前期我们已经更新了三次，服务内容从80项增加到了124项。”张莉说，根据长者的反馈，服务商和价格都会有变动，现在多数AI设备体验是公益性质的，后期将视情况进行有偿使用。

助银发守护者一臂之力

AI机器人帮到的不只是老人，还有养老从业者。

任达护理院有196个床位，护工只有40人左右，按配置，一名护工需要看护5名老人。何况这里失能和半失能老人占八成以上，照顾起来更加费时费力。

截至2025年末，全国60周岁及以上的老人达到3.23亿人，按照国家养老服务格局“9073”计算，机构养老的目标是3%，即969万名老人；而同期养老机构从业人员是72.2万人，意味着1名工作者要服务13名老人。养老护理人才告急的现状，可见一斑。

“招工荒、招工难。”院长蔡振平对任达的护理员有个概括性的画像：50岁以上的农村女性、文化程度比较低、专业水平素养有限。“年轻一点的，还是觉得在这里社会地位不高，端屎端尿总有低人一等的感觉。”他说，“能够进行产品服务优化设计的中高级人员，就更缺失了。”

缺人，就只好一人身兼多职，照护效率就成了问题，还容易顾此失彼。引入AI设备后，问题有所缓解。任达护理院的制度是每1-2个小时整体查房一次，然而护工前脚刚走、老人出现跌倒等突发状况时有发生，如今有了毫米波雷达，异常情况都可以实时掌握，意外就大幅减少了。在有精力和人力有限的情况下，机器人起到了查漏补缺的作用。

随着智慧化场景的丰富，来任达护理院应聘的工作者也出现年轻化的迹象。“大概是我们这里给人感觉有点‘高大上’了，”蔡振平笑着说，“前几天有80后甚至90后过来面试了。”

规模化普及仍需时日

目前AI在养老场景里的应用，还在十分粗浅的阶段，有待技术的进一步发展。拿开源鸿蒙系统来说，一方面在养老领域的应用生态还远远称不上完善，专用算法、适老化交互、应急联动逻辑等，还没有形成成熟的通用方案；另一方面，品牌功能各异的机器人接入该系统，需要大量的定制化适配工作，运行稳定性、响应速度都需要长期验证。

更有挑战的是成本问题。机器人、智能感知设备或是鸿蒙平台的开发与改造，不光一次性投入较高，设备折旧、系统运维、技术服务等持续性支出也是一大笔支出，同养老机构降本增效的初衷相背离，令其望而却步。

深圳是科技之城，龙岗区是鸿蒙产业发祥地。今年1月13日，“打造全域全时鸿蒙之区”又被正式列为全区重点战略，“深圳速度”在此衍生出“龙岗加速度”。技术资源的倾斜，政策和资金支持力度的增大，都是街道和养老院敢行敢试的底气。

而北京亦庄的机器人企业，当下已经超过300家，产业规模突破了百亿元，占全城半数左右。该区既设有“国家地方共建具身智能机器人创新中心”、全球首个具身智能机器人4S店，还是“世界机器人大会永久举办地”，已经连续办了十年。

但在多数地区，并不具备这样的条件。

北京市科学技术研究院智慧养老研究所老年健康部主任兼研究员邢新主对《中国慈善家》谈到了其中的困境：由于欠发达地区财政实力有限，系统性扶持政策的出台有难度，因此对“AI+养老”产业的引导、投入与补贴不够；一些地方网络、通信、电力等基础配套还比较薄弱，数据传输与设备运维难以保障，也制约了应用落地。

由此导致了企业和使用者的意愿不强。我国还有很多区域地广人稀、服务半径大、用户分散，“那里老年群体的收入来源单一、整体支付能力偏低，对智能养老设备与服务的消费能力比较弱。”邢新主说，“正因为规模化运营难度高、盈利模式不清晰，导致了市场主体参与的动力不足。”

显然，在智慧养老起步阶段，家门口的产业集聚优势十分关键。

为此，领跑者们已经在探索场景的延伸，至少在所辖区域内，正谋求着更多的可能性。在深圳龙岗区任达爱心护理院（简称任达护理院）开展智慧化改造的同时，深圳龙岗区在龙城街道长者服务中心落地了鸿蒙康养平台，建立起“中心—社区—小区—家庭”四级智慧养老网络。在北京亦庄，机器人和智能制造产业局具身智能产业专班主任芦瑜表示，除了荣华驿站，还会把机器人推广到社区医院、居家养老等场景，惠及更多家庭。

推广AI养老的另一个难点，是购买一台机器人动辄几千，甚至数万元，对于一般家庭，即便是大城市的老人而言，这样的成本也是一道门槛。

在邢新主看来，价格变得亲民化，除了技术产业的变革，关键在于完善制度衔接和保障覆盖。“需要将智能设备、智慧照护服务全面纳入兜底保障、补贴政策与长期护理保障范围，让普惠性科技养老有制度来支撑。”

此外，可以大力推进租赁、打包服务、共享使用等模式，降低一次性投入门槛，让一般长者能够便捷使用。

无论如何，AI的深度介入，正在帮照护者一起提升着老人的生命尊严和生活品质。从“人力主导”的传统养老向“人机协同养老”转型，已成为一种必然趋势。

对于AI辅助养老实现大范围普及，行业观察者们普遍给出的时间是5至10年——技术从示范到标准化规模化落地，需要一个过程。

“养老场景是人工智能落地中复杂度最高的领域之一，服务对象特殊、场景细碎、安全要求极高，要经过多轮试点示范、持续打磨优化，才能真正适配实际养老需求。”邢新主告诉《中国慈善家》。

在现阶段，老年群体多为40、50年代出生，整体数字接受度不高，还难以支撑AI养老大市场。而随着60年代及之后出生的人群逐渐步入老年，他们的数字习惯、消费理念和支付能力更强，将更有效地托举市场需求，推动成本下降。

“政策与监管体系的同步完善，也需要时间。”邢新主表示，行业标准、服务规范、数据安全、监管政策，需要跟随技术和产业发展一步步优化，引导市场环境变得规范有序，才能为大规模普及保驾护航。

人文关怀无可替代

如今的一个业界共识是：用AI辅助养老，正在变得可行；用AI代替人力养老，则是一个伪命题。

背靠绿意葱茏的八仙岭公园，79岁的林阿姨在任达养老院的生活比以前轻松、舒心，“不再为孙儿孙女操劳，现在是一辈子最幸福的时候”。心脏起搏器装上十多年了，她很注重养生，经常用问诊机器人测测心率、血压、血糖等指标，上传到健康档案里，儿女用手机就能看到。她说这很方便，不必总麻烦孩子们带她去医院做检查了。

感到孤独时，林阿姨要么同机器人“K宝”聊聊天，要么找唱歌机器人点两首老歌。院长蔡振平看在眼里，总会有些感慨：“老人们从家里搬到养老院，大都经历过一次剧烈的思想变化；从人的陪伴到机器陪伴，又是一次心理变化。”

他举了个例子，失能老人特别没有安全感，就拿翻身来说，即使具身机器人做到了，动作再精细，也总少了一种用肌肤传递的人文关怀。

不可否认，机器人正变得越来越高效，也越来越有温度，但人与人之间的温情，永远无法替代。

作者：王琦

图片来源：AI合成、受访者提供

图片编辑：张旭

值班编辑：张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