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民众的反对浪潮，一边是它可能带来的数百万美元投资，如果你是领导者，该怎么决策？

　　这是美国一些地方政府正在面临的真实难题。

　　目前，美国已经建成超过4700个数据中心。作为AI发展必不可少的基础设施，数据中心的建设，意味着村镇将拥有新增的就业岗位及发展机遇。但一系列问题也接踵而至——数据中心附近的居民发现，自家的水龙头开始断水；而且，因为高耗能的数据中心占用电网，本就高昂的电费还可能继续攀升。

　　近日，美国42个州的民众集中走上街头，抗议大规模兴建数据中心。民调显示，71%的美国人不同意在自家附近建数据中心。美国媒体《大西洋月刊》评论说，反对数据中心，或许是如今美国政治中唯一能凝聚共识的议题。

建，还是不建，这是个问题

　　AI的发展要耗费巨量的能源。比如，ChatGPT每天要处理约10亿次查询，总耗电量约290万度，这相当于10万个美国家庭一天的用电量；AI生成一段5秒的视频所耗的电，足够一台电动车跑6公里。因此，美国学界对AI及数据中心耗电量的增速提出担忧，称其在2030年后可能对全球电网产生巨大压力。

　　那么，清洁能源是否能解决这个问题？目前，答案是否定的。因为清洁能源的储能问题到今天仍面临技术门槛，而AI数据中心对于能耗的需求极大。这就意味着数据中心更依赖传统能源，并产生更高的碳排放。哈佛大学陈曾熙公共卫生学院的一项研究指出，AI数据中心用电目前的碳排放密度，比美国的平均水平要高出48%之多。

　　针对AI发展带来的问题，2026年4月初，美国缅因州议会通过了一项法律草案。

　　这项代号为LD 307的法案规定：即日起至2027年11月，禁止在州内建设任何耗电量超过20兆瓦的数据中心。这意味着不仅是大型数据中心，中小型的项目也将被禁。另外还将加设一个“缅因州数据中心协调委员会”，专门研究数据中心对该州电价、水资源、土地等造成的影响，并提出相应的监管框架和保障措施。

　　这份法案已经被摆在州长珍妮特·米尔斯的办公桌上，只等这位老民主党人签字。如果法案正式颁布，那么缅因将成为美国第一个在州政府层级对数据中心立法限制的地区。

　　缅因是个农业大州，工业竞争力在近年持续下滑，经济发展不容乐观。近几年来，在全美兴建数据中心的热潮里，缅因州并不是商家的热门选择。不过，也有一些中小型数据中心项目在这里落地。

　　其中一个项目落在杰伊镇(Jay)。这是一个只有4620个居民的小镇，经济萧条，看不到什么发展前景。不过，这里也曾经红火过——上世纪60年代，当时全球最大的造纸企业国际纸业在这里建成了一家造纸厂，这里曾经雇佣1500名工人，为小镇带来了丰厚的经济收益。但在2020年，工厂发生了严重的爆炸事故，整个园区直接被废弃，数百名工人失业，镇子也失去了灵魂。

　　直到一位名叫麦克唐纳的开发商在2020年买下原造纸厂的地皮，引进数据中心项目。新的就业机会和收入对于这个发展停滞的小镇来说至关重要，而居民们对于它可能带来的环境问题缺乏了解，因此项目获得了居民的广泛支持。

　　于是，在全美反数据中心的的浪潮中，杰伊小镇成为一个特例。而杰伊镇的态度，让米尔斯州长决定暂时不在草案上签字。

　　她在写给立法机构的回信中表示，如果这项法案能够给予杰伊镇项目以豁免，她就会签署通过。“鉴于其它州的大型数据中心对环境和电价的影响，颁布项目禁令是合理的。但是，法案的耗电量规定也同时禁止了杰伊镇的项目，而它是得到了当地社区的大力支持和欢迎的。”

　　“这个决定，反映了政府领导人正面临的艰难权衡。”路透社如此评价。

水的难题

　　根据民调机构盖洛普今年3月展开的民调显示，71%的美国人反对在其居住地建设数据中心，而反对建设核电站的人占53%。因此有媒体评论说，“人们情愿住在核电站附近，也不想住在数据中心旁边。”

　　在反对建数据中心的受访者当中，有一半人认为数据中心过度消耗资源，尤其是水和能源；16%的人则提到环境污染问题，如噪音、空气、水污染等；还有人担心生活质量会受到影响，比如占用土地、水电费上涨、交通拥堵等。

　　佐治亚州是美国数据中心经济发展最快的州之一。2016年，一位叫贝弗利·莫里斯的女士退休后，特意选择到佐治亚州曼斯菲尔德乡村定居，希望在此安享晚年。2018年，马克·扎克伯格创立的Meta公司开始在此新建数据中心，选址距离莫里斯的房子只有300多米远。

　　自从数据中心来到这里之后，莫里斯发现自家的用水受到了严重影响，水压变小了，有时候水龙头甚至不出水。在佐治亚、弗吉尼亚州等数据中心集中地的多个县，不少居民都遇到了类似问题，地方水务局也在持续接到投诉。

　　AI除了耗电，还耗水。人工智能模型在训练和运行过程中消耗的水资源量，主要源于数据中心服务器散热所需的冷却系统用水。广泛采用的装置是蒸发式冷却器，而它们在干旱、寒冷的地区运转时最为节能。也就是说，大部分数据中心在选址时都会选在地广人稀、天然干旱且气温较低的地方。

　　彭博社在2025年发表的一篇报道指出，美国2022年以来新建的数据中心，约有三分之二都落在水资源高度紧张的地区。

　　佐治亚是建设数据中心较多的州。因为气候变化的原因，原本并非干旱地区的佐治亚，近年来也变得干旱少雨。4月22日，佐治亚州因为极端干旱出现五年来最严重的野火，91个县进入紧急状态。而在这里建设数据中心，无疑是雪上加霜。

　　另外，数据中心的耗水量十分惊人。一个中型数据中心每年用于冷却的水量可超过4亿升，相当于1000户家庭的年用水量。大型数据中心的年用水量则可达到68亿升，相当于一个5万人口小镇的全部用水量。而随着未来AI产业升级，也将需要更多、更大和更复杂的数据中心，这便意味着其耗水量还将继续增加。

　　如此大规模的用水，极有可能影响周边地区的地下水位，引发水井枯竭、水质恶化等问题。有“全球数据中心之都”称号的北弗吉尼亚地区，已经有超过300个运行中的数据中心。2023年，这些数据中心的总用水量接近75亿升，比AI产业爆发前的2019年增加了63%。

人类还没准备好

　　据美国民间组织数据中心观察(Data Center Watch)的记录，2025年，已经有1560亿美元的数据中心项目被叫停。

　　到了2026年，反对声浪越发高涨，在2026年第一季度，受阻或延期的项目数量更是大幅激增，达到至少75个，涉及的投资额约1300亿美元。

　　AI科技巨头也在采取行动，在减排节能方面想办法。在引发“竭水”争议后，2026年3月，Meta宣布与水资源保护NGO展开合作，在得克萨斯州启动多个水文保护项目。在技术方面，公司表示将在新数据中心中使用可循环利用水的冷却系统。

　　谷歌、OpenAI等公司也率先投资于清洁能源项目，希望通过创新方案解决能耗问题。谷歌宣布出资支持美国伊利诺伊州一家天然气电厂配备碳捕获技术，并在未来从这家电厂大量购电。OpenAI的CEO山姆·奥特曼则投资了核能初创公司Helion、Oklo，以及做太阳能模块化能源系统的初创公司Exowatt。

　　美国各个州政府也在想办法应对这个棘手的难题，对AI的发展采取更为审慎的态度。目前有超过十个州通过了数据中心建设禁令或监管法案，其中也包括佐治亚州，以及另一处数据中心集中地弗吉尼亚州。

　　还有超过100个市(镇、县)出台了地方禁令。加利福尼亚州的蒙特雷帕克市更是成为美国第一个通过选民投票永久禁止新数据中心建设的地区——此法条于2025年6月2日以压倒性优势获得通过，86%的当地民众给予了支持。

　　7月，特朗普现身密歇根州的一场竞选集会。在他演讲的时候，台下民众抗议要求停止数据中心建设，总统的演讲一度被打断。美国媒体评论说，AI数据中心的建设问题，或将成为美国新选举周期中的重要议题。

　　今年3月，包括谷歌、亚马逊、Meta、微软在内的7家AI科技巨头，签署了由特朗普政府发起的“纳税人保护承诺(Ratepayer Protection Pledge)”，许诺他们将以更高的成本，承担旗下数据中心的电费，以保护普通居民的电费水平不受影响。7月23日，这项承诺再宣布加入一批新成员，目前已有281个机构及企业、23个州政府签署了该协议。

　　AI发展所带来的环境问题越来越显见，如何把AI这只科技巨兽关在笼子里，还需更科学、更全面的规制。

　　今年7月，200多名科技界与学界人士共同签署了《我们必须马上行动(We Must Act Now)》声明，签署人中包括多位诺贝尔奖得主，也包括OpenAI、Anthropic、谷歌的多位领导者。声明警告，AI将引发前所未有的经济变革，速度可能比工业革命都快得多，但人类还尚未做好准备。

　　声明呼吁，经济学家、政策制定者及科技行业领袖必须马上行动，研究其可能产生的影响，并建立相应的安全政策、制度体系，“引导人工智能朝着与人类互补、造福社会的方向发展”。

作者：龚怡洁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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