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慈善家 · 2026-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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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狭窄的卫生间里,两名男性正在使用洁具,一名女性突然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款清洁产品,当场演示起了它的去污功能。这条剧情荒诞、冒犯的短视频,配文写着“叔啥没见过”。同一账号发布的其他视频里,“女生正在洗澡,搓澡大叔进来搓澡”“女生正在上厕所,保洁大叔进来打扫卫生”之类的剧情反复出现。
用AI批量生成低俗擦边、猎奇夸张广告内容,换取一款产品的曝光量,已不是孤立事件。《中国慈善家》记者不完全统计,仅2026年上半年,国内已有十多个品牌因AI广告内容引发舆情,主要集中在低俗擦边、画面失真、虚假宣传三大问题上。
多方失守
近期多起AI广告翻车,走的是高度同质化的流量套路。
比如,家电品牌苏泊尔旗下授权店铺发布多条AI短视频广告,为推销清洁产品刻意制造私密空间冲突剧情,反复上演异性闯入卫生间、浴室的冒犯场景,搭配挑逗性文案博眼球。整套内容逻辑与产品功能无关,完全依靠猎奇、暧昧的越界画面收割点击率,剧情模板可无限套用、批量复制,成为典型的低俗营销模板。
女性护理品牌babysheep同样因AI广告引发争议,其AI短视频刻意放大女性生理期尴尬、气味焦虑,将正常生理现象包装为羞耻、难堪的负面体验,通过制造用户心理负担烘托产品价值。这种营销刻意渲染性别刻板偏见,违背公共审美,引发大量消费者反感。在遭到批评之后,品牌还以“内容由AI生成”为由试图推卸审核责任。
除了低俗擦边问题以外,用AI虚拟人虚假代言,又引发了新的问题。比如,AI虚拟角色方桃子为美瞳产品拍摄广告,在片中以第一人称表示“佩戴极为舒适”。这个广告受到广泛质疑:一个虚拟角色,如何向真实消费者做出“亲身体验”的证言?美瞳属于三类医疗器械,《广告法》严禁虚假体验式背书,该案例也被检察机关点名。
更隐蔽的风险,则是来自AI深度伪造的虚假宣传。比如,商家利用AI换脸、声音克隆方式,伪造央视主持人、专家学者等公众人物形象带货,将普通糖果、日用品虚假包装为具有养生、治病功效的产品,专门误导中老年群体。还有商家批量生成虚假康复剧情,冒用专家、非遗传承人名义,夸大舒缓油等日用品治疗效果,欺骗消费者。
北京理工大学智能科技法律研究中心研究员王磊在接受《中国慈善家》记者采访时表示,AI生成擦边、虚假广告的问题日益严重,不是“某一条广告让人不舒服“的问题,而是其规模化传播会改变网络内容生产和流量竞争的基本逻辑。当性暗示、猎奇剧情、冲突叙事能够更快获得点击量,而AI又能够以极低成本复制这种模式时,内容生产者就容易不断向更刺激、更夸张的方向试探,最终可能形成“越突破底线越容易获得流量”的错误示范。如果广告长期以剧情、科普、体验分享的面貌出现,公众就越来越难判断看到的是自然内容、虚构演绎还是商业营销。

分析此类广告完整的生产链条不难发现,从猎奇剧情的模板设定、低俗关键词的定向投喂,再到海量素材的筛选择优、违规内容的审核放行与最终发布,所有关键决策均由人为主导。AI广告乱象的集中爆发,并非单一环节的偶然失守,而是品牌、代运营、平台、监管四方责任同步松动、系统性失序的必然结果。
平台在AI广告治理链条中居于核心位置。所有AI营销内容的分发、算法推荐、流量变现,均依托平台生态完成。平台掌握账户主体、投放数据、流量分配、用户反馈等核心信息,也是唯一具备技术能力,识别同类违规模板批量变体、同质化低俗套路的治理主体,其主动管控能力无可替代。
在王磊看来,相较于平台的外部约束,品牌与广告主的内控自查是守住底线的第一道关口。AI是中性生产工具,内容导向、营销尺度、发布决策,最终由经营主体把控。依据《互联网广告管理办法》,广告主对广告内容的真实性、合法性承担首要责任,素材外包制作、AI自动化生成,均不能构成免责理由,不能稀释品牌的法定审核义务。
劣币驱逐良币
在生成式AI普及之前,短视频广告行业长期处在一套高成本、强约束、慢迭代的专业生产体系之中。一位资深广告从业者向《中国慈善家》记者复盘行业过往生态时表示,传统短视频广告的落地流程严谨且繁琐,一条能够上线投放的商业内容,需要历经脚本打磨、演员选角、实景拍摄、后期精剪、多层人工审核等完整工序。漫长的制作周期、不菲的人力与拍摄成本,不仅抬高了广告创作的准入门槛,更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合规屏障。
高昂的试错成本,让行业必须敬畏规则。所有广告内容的创作、表达与传播,都严格受制于《广告法》《互联网广告管理办法》等法律法规。从业者不会轻易触碰低俗、猎奇、虚假宣传的红线,低质、出格、违背公序良俗的内容,会在层层审核中被直接淘汰。高成本、严流程、慢产出的行业模式,客观上守住了广告内容的专业底线,维持了相对健康、有序的营销创作生态。
而生成式AI广告的日益普及,彻底打破了这套生产逻辑。脚本、人物模板、提示词可以在极短时间内被批量复制,一个团队完全能够同时产出几十甚至上百条不同版本的素材,再依据点击率、完播率、互动数据进行筛选投放,把过去成本高昂的“内容试错”变成了一套可以工业化运作的快速流程。
据从业者透露,目前大量代运营机构、品牌终端授权店铺,已经形成固定的流量收割模式。为了在激烈的短视频流量内卷中突围,运营方刻意以猎奇冲突、暧昧擦边、情绪焦虑、荒诞反转等博眼球关键词投喂AI,批量生成海量争议性素材,统一投放至平台流量池。依托短视频算法偏好低俗、冲突内容的特性,筛选出点击率、完播率更高的内容版本持续加码投放,依靠越界内容换取自然流量红利。
“当单条广告的制作成本近乎归零,绝大多数广告运营机构不再愿意投入人力、时间、资金,对海量素材进行逐条精细化审核校对。‘重产出、轻把关’逐渐成为行业内一种默认的套路,加上多数品牌方将全域短视频内容生产、投放运营业务整体外包,经过多层转包分流后,品牌方与终端内容生产环节彻底脱节。最终把控内容尺度、决定营销风格的,不再是注重品牌长期价值的总部团队,而是最贴近流量数据、也最缺乏合规意识的执行末端。”上述广告从业人员告诉记者,这套打法正在行业底层快速扩散。
这套畸形的流量逻辑,正在对整个广告行业形成反噬,劣币驱逐良币的趋势愈演愈烈。短期来看,低俗猎奇的AI广告确实能快速撬动流量、提升转化、降低获客成本,为商家带来即时收益。但长期来看,无底线营销持续消耗品牌公信力,冒犯公众情感、拉低全网内容审美。海量粗制滥造、价值观跑偏的AI低质内容,不断挤压原创精品、合规创意内容的生存空间。
专家建议分级治理
受访专家指出,《广告法》所规定的广告主责任,并不因内容的生产方式而改变,不管一条广告是真人撰写还是AI生成,广告主始终负有策划、指令输入、内容审核与发布决策的义务,不能把责任转嫁给作为工具的AI。《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同样明确规定,服务使用者不得利用技术制作发布违法内容,输入提示词、审核成片、点击发布均属于人的行为。

AI作为工具,压缩广告制作成本、缩短创作周期,能够辅助创意产出,为行业带来实实在在的效率提升。需要纠偏的并非技术本身,而是使用者设定的目标,以及人为失守的内容底线。
王磊建议,应该搭建AI广告分级治理机制,将监管与平台审核资源优先倾斜至医疗、药品、保健、教育、金融、未成年人消费等高风险赛道,同时重点管控高度拟真AI数字人相关营销行为。其次,要落地双重标识规则,商业广告必须体现广告属性,AI合成内容也需要依法体现AI生成属性,两项要求不可彼此替代。前者让消费者能够识别商业推销行为,后者提示受众画面人物、场景存在虚构可能,充分保障公众知情权。
与此同时,治理思路要跳出单纯查处单条违规内容,转向对主体与完整商业链条的管控。平台不能仅局限于删除违规视频,还应当关联广告主、代理机构、MCN、投放账号、素材模板以及支付账户;对于反复修改人物、背景、字幕,持续投放同类违规广告的主体,实施限流、暂停商业投放等梯度处置手段。平台审核能力也需要进一步升级,从识别孤立的违规片段,进阶到识别整套违规生成模式,借助语义比对、图像特征、账户关联分析,揪出同一剧情模板换人物反复投放、同一虚假功效借不同数字人扩散等批量违规行为。
在企业端,必须压实广告主的内控责任。品牌应当建立AI广告素材审核流程,梳理敏感内容负面清单,留存数字人、声音使用授权档案;在和代运营、MCN机构签约时,明确约定AI内容在真实性、人格权、价值导向方面的责任边界,不能将合规义务随同业务一并外包。
王磊还建议,市场监管与网信部门应当强化协同,依靠线索移送、联合约谈、发布典型案例等方式,树立清晰的行业预期。
北京京师律师事务所律师许浩从执法实操层面进一步提出建议:当前部分部门规章尚缺少相匹配的配套罚则,制度约束存在短板,应当尽快予以补齐,针对未按规定显著标注AI生成标识等违法行为,出台清晰、具备现实威慑力的处罚条款。与此同时,平台也亟需转变现有的治理逻辑,摆脱过度依赖网民举报的被动处置模式,主动升级技术手段,强化对AI违规广告的前置识别与筛查能力。
不少广告从业者同样表示,行业应当建立清晰的行为底线,品牌更要扛牢内容审核的主体责任,在流量效率与品牌长期价值之间寻找平衡点。
“回看苏泊尔卫生间剧情广告、babysheep放大生理期羞耻的营销、‘方桃子’虚假体验代言等事件,暴露出的从来不是AI技术本身的缺陷,而是使用者的价值选择:究竟把点击率流量当作唯一目标,还是将内容真实、公序良俗、消费者权益置于同等地位。”许浩表示,技术终究只是工具,决定AI广告行业走向的,永远是手握提示词、按下发布按钮的人。
作者:温如军
图片编辑:张旭
值班编辑:张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