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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过七旬,她有一份秘密工作
老人送别老人

中国慈善家 · 2026-11-17

崔丹在志愿者年会上讲故事。

71岁的崔丹,有一份不为人知的秘密工作。

每个星期,她都会抽出一两天,前往住家附近的北京海淀医院。很长一段时间里,连她的家人和最亲密的朋友,都不知道她去医院的真正目的。

来到医院,崔丹换上绿色的工装马甲,整理好心情,推开病房的门。

这是安宁疗护病房,住在这里的是正在迎接死亡的老人。挂着粉红色床帘的病房,因为崔丹的到来,似乎空气也温柔了起来。

同样是年过七旬的老人,但崔丹每周来医院,不是为了看病,而是到安宁疗护病房里陪同病人度过临终前最后的时光,给他们带去慰藉,让他们少一些痛苦,安宁离世。

就像一个生命的摆渡人。

她是一名安宁疗护志愿者,在一线服务已将近12年。


第一时间缄默

崔丹是在60岁那年接下这份志愿者工作的。彼时,她一直在家中照顾八十多岁、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公公。这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但崔丹把那段时间形容为“苦中作乐”。她把自己每天照顾公公的过程中发生的一些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情写成帖子,发到网站上,“算是给自己一种疏导吧”。

崔丹发帖的那个网站名叫“选择与尊严”,是已故的资深公益人、“尊严死”与生前预嘱推广人罗点点在2006年创办的。罗点点是开国大将罗瑞卿之女,学医出身。在目睹婆婆在病床上经受的一系列痛苦、并最终遵从老人曾经的意愿为其放弃插管后,罗点点开始思考“尊严死”这个议题。

罗点点先是创办了“选择与尊严”网站,后来又在2013年与好友陈小鲁一道发起了北京生前预嘱推广协会,倡导一种有尊严的离世方式。

也是从这里,崔丹了解到了安宁疗护的理念并被它深深吸引。它的核心内容是为疾病终末期患者提供身体、心理、精神全方位照护的医疗模式,不再以治愈疾病为目标,而是控制疼痛等痛苦症状、维护尊严,让患者安详走完最后一程。

生前预嘱推广协会是国内安宁疗护理念普及的一个重要推手。2014年1月11日,协会组织了第一次志愿者大会,崔丹报名参加,就此成为了国内第一批正式接受安宁疗护技能培训的志愿者。

这个志愿者队伍当中,有刚刚毕业的大学生,也有下岗的中年人,还有几位像崔丹一样年近六旬的人。

想要做好安宁疗护,那么服务者就必须全面地理解它的概念,消化“生死”这个复杂的议题,感知人情冷暖,并能够在实践中做出良好的判断。崔丹还记得,当时她参加的第一期培训,光是理论部分的课程就持续了整整一年。协会还配备了专业的心理医生,给予学员全程的陪伴与支持。“培训很严格,一年的课程里, 我们不能有任何一次缺席,否则不给毕业。”崔丹回忆说。

让崔丹印象最深刻的,是培训中首先向大家强调的“第一时间缄默”原则。

第一时间缄默,主要是考虑到安宁疗护概念尚未普及之时,如果骤然提起生死话题可能会引起他人反感,于是相关工作者要选择“不主动”策略——不主动向他人提及安宁疗护,不提及生前愿望,也不向他们灌输任何理念。志愿者要做的,是在当事人提到相关话题、表现出接受的意愿时,再顺水推舟,多去聊一聊。

罗点点曾将这一过程,形容为“毛毛雨安静种树”。

“因为中国社会的传统,毕竟还是喜生不喜死的。如果你上来就提死亡、放弃治疗的话题,对方不接受,一反感,就把话聊死了,就没法再继续了。可能本来两个人关系挺好的,这一下也完了。所以一定要很注意。”崔丹说。

她一直默默地守着这个原则,大多数时候很少谈论自己的这份志愿者工作,哪怕是在家人面前。

不被人理解是一种常态。她还记得,在2014年培训期间,崔丹和几个伙伴在路边摆了个展台,推广倡导安宁疗护理念。大家仍然秉持原则,不主动去向路过的人推介,只是把安宁疗护及“五个愿望”等相关内容印成小册子,待感兴趣的人路过自行取阅。(注:“五个愿望”用于说明人在生命末期希望获得怎样的医疗照护,包括要不要接受疼痛治疗、器官捐赠等医疗服务;明确是否使用呼吸机、心肺复苏、喂食管等支持治疗方式;对于陪伴、环境、音乐、离世地点等的偏好;遗愿、道别、财产处理等告知家人和朋友的内容;以及指定可代替自己表达意愿的医疗代理人。)

崔丹在病房里和患者一起做“音乐疗愈”。

有人路过时顺手拿了一本册子,离开一段距离后看清了册子上的内容,又折返回来,在摊位前把册子狠狠撕掉,冲着志愿者们的脸就扔过来。

“当时也觉得委屈。”崔丹说。“这个岗位和运动会、庆典上的老年志愿者不同,他们大多数时候是很快乐、很风光,可以很张扬地做工作,但我一直到现在都从来不在别人面前提过自己的这个工作。我也知道,这个不愉快的话题,可能会给别人带来不适。病人的惨状,比如瘦得皮包骨头垂死挣扎,咳喘吐痰,今天抢救明天急救的,很难让大家都接受,对吧?”

包括崔丹在内的志愿者们组成了“七彩叶”安宁疗护志愿团队,开始在北京海淀医院接受临床的培训。一线的培训内容非常细致,包括照护者如何洗手,如何推轮椅,如何帮病床上的人喝水,有哪些可能发生的危险需要注意,等等。另外,病房还常常为病人们提供洗头、芳香按摩等服务,志愿者也需要专门学习。

在医院培训的那段时间,崔丹还要在医院照护生病的公公婆婆,医院几乎成了她天天要去的地方。“一边学习,一边实践。”崔丹开玩笑说。

2015年12月26日,是第一届志愿者的毕业大会,崔丹作为全体代表上台发言。那天也刚好是她60岁的生日——她为此专门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毛衣上台,喜悦溢于言表。

她拿到了协会颁发的证书,自此正式成为一名安宁疗护一线志愿者。


老人送别老人

作为一名资深的志愿者,崔丹经常担任领队的角色。每逢队伍里的新志愿者第一次过来时,她都会先为大家介绍安宁病房与普通病房的不同。

挂着浅绿色床帘的,是普通病房,“绿色代表生命继续的希望。”安宁病房则挂着淡粉色的床帘,“有安慰、安抚的意味。”

进安宁疗护病房前,崔丹会先把病房门打开一条小缝,让新人先看一眼。如果有的志愿者看一眼就觉得里面的场景冲击力太大、接受不了,就最好不安排他在病房工作。

“有的志愿者朋友还没有真正见过病危的人,他可能想象不出来那个样子。”崔丹告诉《中国慈善家》,“说实话,癌症病人的癌不知道会长在哪。我们去服务前,都会提前说好‘这个病人的脸部可能有一些问题’,告诉大家开门后先别平视床上,而是先看房顶、再看墙,慢慢地,你的余光会看到底下。如果你只是余光扫到就已经感觉很不舒服,那就赶紧退出来。”

崔丹为不能躺卧的患者洗头。

但凡进了这个病房,就意味着病人的情况已经无力回天,家属也已经接受这个事实,只希望能减轻病人的一些痛苦。作为提供安宁疗护服务的志愿者,专业需要他们做好自己的心理建设,并且要懂得控制边界,尽量置身事外。尽管如此,崔丹也难免遇到防线濒临崩溃的时刻。

她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年轻男生,在读农学专业的博士,大家都叫他“小博士”。他已经到了癌症终末期。因为陪伴他的家人时常情绪崩溃,医生特地找到崔丹,请她在多陪伴病人的同时,也多帮帮他的家人。

崔丹注意到男生的床前摆了一摞军事书,当时正好庆祝抗战胜利70周年,天安门广场上即将举行大阅兵。崔丹特地在当天把直播全程录屏,拿到病房里给他看。小博士躺在床上和家人看了整整两个小时的阅兵,非常开心。崔丹也感觉很欣慰。

而下一次再走进这个病房的时候,崔丹发现小博士的床上已经空了。她一下子呆住了。

“我就站在门口发愣。和我一起来的心理师什么也没说,就轻轻地抚摸我的背和肩膀。我马上就意识到,这边该翻篇了,还得有下一个病人。”崔丹对记者回忆说,“如果你回回都沉浸在这里头,你就别干了。”

安宁疗护,尤其需要服务人员有意识地隔离、保护自己。崔丹觉得自己做得还算顺利,“我就是‘土匪’性格,油盐不进。”

一些更年轻的志愿者会考虑得更多、更细致,但一定程度上,也容易给自己带来压力。每次病房服务后,志愿者们会聚在一起讨论、复盘,有人便提到自己不小心把水滴在病人脸上了,没能像服务细则指导那样做得足够完美。

崔丹总是劝大家别太纠结。“如果每次来了都责备自己,那都是对自己的伤害,一个人能经受住多少自己对自己的伤害呢?”

崔丹比绝大多数志愿者年长,人生阅历让她比别人更能拿得起放得下。以一个长者的身份来陪伴临终的长者,她有不一样的心境,也获得不一样的回应。有些病 人看到崔丹一头白发,会一直提醒她注意身体。

“从事这样的工作,我对于自己生命的延续,会有一种感恩。”崔丹告诉《中国慈善家》,“感谢老天爷,我跟那些病人一样的岁数,可是我身体那么好,我可以每天干我想干的事,可以照顾他们。我很感恩和珍惜现在的生活。”

崔丹喜欢讲故事,在病床前,她常常和病人们交换故事,各自聊聊自己的往事,平常的兴趣爱好。她尽全力去陪伴病人,哪怕只有十分钟,也要让对方能开心十分钟。一次,病人家属找到她,说老爷子躺在床上好多天没有写书法了,难受。崔丹就想办法,让老人在临走前再动一次笔,没有遗憾地离开。还有的老人喜欢下象棋,她也自告奋勇对弈,“反正我都能玩。玩得不好的话,我陪你玩,我玩不赢,我还不能玩输嘛?”


理想的生活,理想的死法

在北京海淀医院安宁疗护科,大家都认得崔丹。她是大家的长辈,也是来得最勤、服务年数最长的志愿者。

她总是笑呵呵地形容自己是“土匪”,是“顽石”,但不乏心思细密的时候。

71岁的崔丹原本留着一头花白的短发,但两年前开始,她先是戴上了一顶黑色的假发,最近又把头发直接染黑了。

之所以这么做,不是出于对个人形象的在意,而是为了照顾病人们的心情。有一次在给病人做芳香按摩,病人睁开眼睛时突然被吓了一跳,“哎呀,你这么大岁数,都白头发了!”崔丹明显感受得到,对方心情有些复杂。

这样的情况时有发生,崔丹开始想着,自己和病人一样都是老年人,对方病痛缠身、来日无多,可自己还身强体壮,还有能力工作,这样微妙的对比可能会给病人造成负担。

于是,她决定改变自己的形象。“戴上假发以后,我觉得我就很从容了。人家一看,我也是跟其他志愿者岁数差不多,这样就没压力了。我这人就愿意扎在人堆里,谁也找不着。”

海医安宁之声合唱团在演唱。

但在假发之外,崔丹实际上很为自己感到骄傲。她庆幸自己虽然身为长者,但仍然可以服务于社会——老人们不一定都是被照护的那一方,他们同样有强大的能力,参与工作,成为支持他人的力量。北京海淀医院安宁疗护科志愿者队伍中,就有几位像崔丹一样的老年女性。她们撑过了志愿团队最困难的时候,“海医四元老”一度成为仅存的四名志愿者。如今,这几位年过花甲的老人,仍然出现在志愿服务的一线。

工作之外,她们也成了好姐妹,一群人相约团建,去公园划船,玩水上枪战。“她(心理师)开船,我在后面负责打激光枪。如果枪打中水上的假鸭子,鸭子就会有反应,会冒水。当时有两个鸭子离得很近,我一枪出去,直接打中两只呢。”崔丹讲到这里大笑起来,“然后她开船,专门就往鸭子堆里头开,配合得特别好。”

十多年过去,崔丹也见证了安宁疗护事业的发展。在北京海淀医院,安宁疗护的床位从最初的6个增加到了50个,病房从5人一间到了如今提供单间,病房配有电视、冰箱,还有为护工准备的沙发床。前后有两千多人参加过志愿者团队的培训,线下开放的沙龙培训和一线服务名额,常常很快就报满了。

当初在医院散兵游勇的志愿者,如今也成了体系。最初来医院开展服务时,崔丹还曾经遭到不了解情况的护工阻拦,甚至被怀疑是“来抢护工饭碗的”。而如今,志愿者们听从科室安排,随时调配,医生、护士、护工和志愿者们也已配合娴熟。

整个中国社会也对安宁疗护的理念越发熟悉。2017年2月,国家卫计委发布了三份安宁疗护工作相关文件——《安宁疗护中心基本标准 (试行) 》 《安宁疗护中心管理规范 (试行) 》和 《安宁疗护实践指南 (试行) 》,并于同年9月开始在上海、北京、吉林长春、河南洛阳、四川德阳进行工作试点。2019年,全国第二批安宁疗护试点工作启动。2022年,国家卫健委等15部委《关于印发“十四五”健康老龄化规划的通知》中,提及要大力发展安宁疗护服务,稳步扩大试点、完善多学科服务模式,提高临终患者生命质量。相关政策正日渐完善。

这些年,崔丹也生过一次大病,在医院里住了快一个月。2018年春节,她被查出血糖过高,医生建议她立即住院治疗。十天之后,血糖降了下去,但免疫力也遭到重创,集中引发了身上各部位的炎症,又做了一次手术。

谈起疾病和痛苦,谈及死亡,崔丹没有任何避讳。多年的志愿者训练,和无数临终的人接触,常常和一群年轻人讨论生与死……这些都让崔丹拥有了豁达的生死观。2002年,崔丹的母亲因肠癌去世,临终前叮嘱她把自己的骨灰撒进大海。抛撒骨灰的那一刻,崔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在从事安宁疗护服务之后,她真正理解了母亲当初的想法,也开解了曾经因至亲去世而痛苦的自己。

如今,她很乐意和后辈们聊聊“理想中的死法”。有一次,她看到朋友圈有位年纪相仿的老人,身体一直很健康,某天锻炼回来感觉有些疲惫,结果一睡着便再没醒过来。

“我觉得挺羡慕的,玩得那么高兴,玩累了睡下就走了,一点痛苦都没有。我觉得那是可望不可及的事。”她笑道。“我和我先生都是这句话,活得健康,死得爽快嘛。”

目前,崔丹保持了一周一次的安宁疗护志愿频率。工作之余,也常常去练练八段锦和太极拳,参加社区的朗诵会,还和志愿者们排练话剧。她觉得自己是幸运的,有一个健康的身体,一份自己有能力——无论是心理素质还是照护能力——去做好的公益事业,还有能与各个年龄段的人无障碍沟通的本领。这些,都令她觉得自己幸福无比。

作者:龚怡洁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图片编辑:张旭

值班编辑:张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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