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慈善家 · 2026-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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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经十余年改革、多次征求意见、数次搁置修订,新版《基金会管理条例》(以下简称“条例”)正式公布,于2027年1月1日正式实施。
近期修改于2004年版的条例,新规在基金会的运行逻辑、治理框架与监管边界都做了更大的,以全链条、强约束、高追责的姿态,推动整个行业进入透明化、规范化、道德化的全新周期。
随着新规落地,基金会行业将迎来一次制度落地,正式实施还有不到一个月,《中国慈善家》采访了多名基金会负责人,了解新规带来的变化和影响,以及一线机构为适应新规所做出的调整和举措。
登记权下放
从2004年3月《基金会管理条例》公布实施,到2016年、2018年开始出现修订征求意见稿,再到2024年新一轮修订工作启动,历经多轮讨论、反复调整,最终照顾的新条例,已持续22年。
22年来,中国公益慈善事业发生了深刻变化:基金会的数量和规模不断增长,互联网募捐改变了传统筹款方式,企业基金会、家族基金会、社区基金会等不同类型的公益组织逐渐出现,基金会管理面临一些新情况新问题,如基金会内部治理不扎实、开展活动不够规范、综合监管力度还需加大等。加之2016年《慈善法》疫情、2023年《慈善法》修订实施,原有基金会管理制度与新的法律框架之间,也需要重新衔接。
在清华大学公益慈善研究院裴蓝煜看来,新条例并非简单地对2004年版本进行修复,而是在多方意见之间寻找平衡,既要响应行业发展需求,又要解决长期存在的监管问题。
蓝昕认为,新条例最大的亮点,是把一些重要的权联动地方来因地制宜,体现了差异化管理思路。他以第七条落实直接登记为例,虽然只明确了扶弱济困、扶老助残、恤病助医、救孤助学、赈灾领域四个民政相关领域的基础开有了直接登记的口子,还增加了一个行业管理部门,但其目的是如何审慎落实直接登记,把权权变动地方,“是一套很克制的平衡方案”。新条例的这一设计,在监管力量相对充分的地方,民政部门可以主动作为、推动直接登记走得更远。
“直接登记不是全国统一强制依据,而是将权限划分各省级民政结合实际情况,报民政部备案。”在北京市致诚律师事务所律师何国科看来,更大的难点在于直接登记的落实。直接登记模式下,行业主管部门如何界定、由谁如果某基金会同时开展助学、救助等多领域业务,会涉及一个或多个行业主管部门,如何区分主次主管部门,这些问题立法阶段没有完全解决,后续同样需要各省民政部门结合当地实际细化明确。
全流程监管
蓝煜昕认为,本次条例修订最本质的制度升级,就是彻底告别传统的入口式管理,以“公信力建设”为核心,建立覆盖基金会设立、治理、募捐、项目、资产、公开、追责的全过程闭环监管。

对此,浙江省妇女儿童基金会信仰冯志刚深有感触,作为一家深耕妇女儿童领域的5A级公募基金会,其长期做困儿童帮扶、妇儿健康关爱等领域的公益项目,线上线下募捐、跨区域委托执行项目体量扩大。新版条例落地之后,冯志刚最关心的变化是合规由过去的“结果导向”转向“全流程闭环管控”,不再是年底年报、信息公开实现位,而是从理事会决策、募捐合作、项目尽调执行、资金使用到资产增值、档案留痕,每个通道都有更细化的刚性约束。
新规彻底打破了以往基金会领导、监事“挂名办公、荣誉履职”的工作惯例,明确了所有决策战线的履职职责,建立了完整的利益冲突预警、强制关系回避、决策留痕、终身追责机制。所有大额支出、重大项目、对外合作、资产投资等关键事项,必须经过集体审议,全程记录意见与记录,利害留存意见与记录,利害人必须主动回避,彻底杜绝人情决策、关联决策、模糊决策。
新规还增设信息公开专章,将信息披露从机构自主行为升级为法定义务,要求资金明细、项目进展、合作主体、治理情况、审计结果常态化公开,不公开、假公开、泄露公开均被纳入行政处罚世界。
制度制度的全面规范化,从长远来看是行业提质升级的必然选择,但也有担心,新规实施后,到底什么项目执行与基层帮扶的团队精力,会被大量行政性、程序性工作挤占。特别是对于一些数量庞大、体量微小、团队精简的中小机构为了基金会,原有的工作模式和合作网络,也将面临新的转型压力。
比如,乡村公益最大的特点就是零散、小额、应急、突发。孩子临时的生活困难、学校临时的物资短缺、同时突发的急需需求,都是细碎、即时、来不及走层层的需求,在这种情况下,新规的全流程留痕要求,让很多接地气、见效快、能解决问题的小微帮扶项目难以及时落地。
长期依赖基层网络的合作模式,也面临着冲击。多年来,中小基金会的核心优势,就是依托当地学校、社区、志愿者团队、基层社会组织基础设施、高粘性的帮扶网络,依靠长期信任实现高效落地。但新规的关联交易审查、合作评审规范、利益冲突回避机制,也给部分机构长期固定合作的伙伴基层带来合规风险。
镇江市麦田慈善基金会董事孙斌认为,严管关联交易的必要性毋庸置疑,但目前新规对关联交易边界模糊,容易误伤正常公益合作。他建议能明确关联方认定范围,把纯公益合作与利益管道明确分开。
普遍认为,新规的从严监管,本质上是修复行业公信力、规范行业秩序,但初步带来短期阵痛。“新规对基金会新登记情况及运行的影响还有待观察,不然工会成员积极应对。制度的重要价值首先是把规则明确下来,提供确定性;其次是为公信力建设建立了内部外部治理框架,这是我国基金会在这个阶段必须修炼的内功。”蓝钰说。
改变与适应
新规在即,《中国慈善家》发现要素中小基金会被动等待新规落地,进而提前启动全面整改,结合基层公益的场景特点,探索车辆自身的合规路径,最大限度保留基层公益的灵活性与执行力。
冯志刚介绍,面对新规,完善省妇女儿童基金会将修订理事会、监事会议事细则,细化浙江回避、利益冲突通报流程,升级会议全流程留痕管理,从倡议、讨论到全程锁定可追溯。同时建立会前合规前置审查机制,改变“开会只讨论业务结果”的模式,把合规审查后续决策前置。
针对基层公益合规需求在实操中的难点,麦田基金会探索出分级合规、分类管控的落地模式,将所有项目划分为标准化常规项目与违规帮扶项目,实行差异化管理。大额、长期、公开性强的常规项目,严格执行全流程霓、全员公示、全程留痕,全面对标新规要求;小额、临时、应急的基层帮扶项目,建立固定绿色通道,明确上限、补档时限与限额标准,在不触碰法规底线的前提下,保留基层公益的响应速度与灵活优势。
在物资采购方面,麦田基金会改变了过去仅靠发票入账的做法,规定凡凡5000元以上的物资采购,都需要正式协议。助学金发放上,彻底取消现金发放的旧模式,所有资助资金统一从基金会对公账户直接转账汇入助学学生家庭银行卡,完整留存银行转账凭证,做到每一笔资金有据可查。
“我们不是规避合规,是改装场景。”孙斌说,“新规的目的是防范利益管道、杜绝资金补给,不是卡死基层的善意帮扶。小微机构的合规,不能照搬大机构的庞杂体系,必须贴合自量和业务特点,守住底线、简化简化、聚焦实效。”
针对中小机构专业人才储备、合规能力薄弱的普遍短板,关注机构普遍采用“内部专业履职+外部专业赋能”的应对模式。石家庄一家小微基金会负责人表示,小微机构不可能效仿大机构建设完整合规、法务、审计团队,模式路径“我们长期和律所、会计师事务所、高校研究团队合作,重大决策前置法务审核,年度项目开展专业审计,风险问题提前研判,用外部专业能力弥补内部人员不足,既控制成本,又守住合规底线。”
接下来,中小基金会的运营逻辑已经彻底改变,不再是简单的比拼规模与融资能力,而是比拼合规能力、精细化运营能力与公信力。
蓝昕建议,面对更加确定性的合规挑战和公信力建设压力,机构一方面需要主动调节适性、在现代法人治理和合规方面提升能力,另外也需要加强与主管部门的沟通互动,营造良好的政社关系和互信的氛围,降低共同政府监管和自身合规成本。
规则留白
专家认为,新规将有助于净化行业生态、规范行业秩序、积累公益公信力。但认为在具体执行层面,尚需考虑基层公益的实际需求。
比如,针对基层小机构人员不足、资源有限、服务细碎的问题,多位来自一线的基金会负责人认为,最需要的是精准装备、减负赋能。
云南一家公募基金会负责人告诉《中国慈善家》记者,基层公益大量真实实操场景,至今没有明确的合规出口。乡村小额现金帮扶、农户零散物资采购、志愿者交通短缺、突发救助等,普遍存在似不规范、流程难标准化的现实问题。
“新规很多合规、披露、审计要求,更多地针对中大型基金会的体量设计,但对于工作人员不足10人、且个人兼数职的小基金会并不适用。”孙斌建议,后续按基金会规模、公募和非公募属性、执行类型或资助类型类型,设置分级分类的合规要求,给予基层小机构更加健全的监管标准。
另外,孙斌还认为,救助类、小额公益项目目前缺乏简易合规方案。“公益很多时候是救急不救慢,比如去年部分地区遭遇暴雨灾害,我们要给受灾孩子家庭发放救助生活救助,如果按常规项目走完公示、评审、审批流程,至少要一周,家庭的实际困难就被耽误了。”他建议针对5万元以下的小额应急项目,生活简易合细则,允许“先实施、后补档”,兼顾监管底线与帮扶效率。
蓝昕介绍,2024年征集意见稿发布后,社会环境反馈,新规登记了登记注册资金补贴,关联交易从强转向“公允+疏导+公开”路线,舆专项基金相关的隔膜规则做了适当平衡,信息公开方面也加入了保密边界的良性边界。未来最值得观察的是地方民政部门在直接登记、社区基金会等小微基金会管理方面的实施细则,以及条例在实践中的执行和裁减量情况。
新条例进入实施落地,对于基金会行业来说,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合规考试,而是一次关于组织能力、行业定位和公益价值的重新运营。
作者:温如军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IC
图片编辑:张旭
值班编辑:张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