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地球母亲的守护者”，这个宏大而又抽象的标语，是苏州乐助慈善基金会的四大核心愿景之一。

而如此宏大的愿景，在现实中怎么落地？

乐助用十多年时间给出了一个答案：从身边力所能及的小事做起，由小及大、由近及远，持续地努力。乐助的发起人、英格玛创始人庄志、陈竹夫妇，十多年来和团队一起，从回收一节废旧电池、打理一栋绿色大楼，到修复一座山、请回萤火虫，再到搭建气候慈善网络，让宏大的“守护地球”的愿景通过具体、细微的努力，一步步地在现实中得以落地。

大家一起来“养猪”

英格玛总部所在地洄归大厦（以下简称洄归）的入口处，放着一个用废旧纸箱彩绘而成的废弃电池回收箱。这样的回收箱，洄归一共有三个。每个月，洄归都能收到100多节废旧电池。

这个事情英格玛已经做了十几年，也是其环保公益的发端。 英格玛的员工不仅会在公司把废旧电池丢进回收箱，还会把家里的废电池也带来扔进回收箱，来访者也会纷纷效仿之。多的时候，一个月能回收二三百节电池。

气候慈善、环保公益，通常会给人一种“宏大叙事”“遥不可及”的距离感，不少人认为“与己无关”，而更多人觉得“我无能为力，我不知道能做点啥”。 洄归大厦门口的回收箱也是在提醒大家，通过一个小小的举动，就可以参与环保公益。

英格玛集团创始人庄志告诉《中国慈善家》，之前他发起了乐助助学公益项目。他们给愿意参与助学公益的爱心人士免费发放一个小猪造型的储蓄罐，号召大家把硬币零钱存进去。到年底，乐助会举办一个“杀猪节”，把“猪肚子”里的零钱倒出来统一汇集到公益资金池，资助有困难的外来务工人员子弟上学。“每年仅此一项，就能汇集一二十万元善款，可以资助很多孩子上学。”庄志回忆说。

这种思路也被沿用到环保行动中，还是让大家“养猪”，只不过“饲料”由硬币零钱变成了废旧电池。乐助定期回收这些“猪”，把它们“吃”掉的废旧电池收集汇总起来，交由相关部门进行专业化处理。

道法自然

炎炎夏日，洄归大厦里的体感温度却比苏州城区要低上两三度，这得益于周围大片的绿，大片的水，大片的“空”。

五龙山的两个天然水塘，和洄归院埕里的小水塘遥相呼应，构成了三点水，加上洄归“回”字形的院落结构，刚好形成一个“洄”。这既是洄归名的由来，也为洄归大厦增加了水的灵气，还促使洄归大厦内部形成了一个小气候、小生态。

洄归大厦总共6层，三层到六层为员工办公区域，三层以下都是对游客开放的公共空间。一层院埕基本是架空层，仅有一个会客厅，一个零食俱乐部和一个好好餐厅作为功能间使用，剩下就是一个水塘，连接着往远延伸的湿地景观。中间一方大大的天井，让四面八方的风都能汇集起来，向上流通，形成“烟囱效应”，起到降温通风的作用。30多米宽的落瀑墙直通地下车库，并且连接着车库的小水塘，小水塘里种有苔藓、水藻等植物，鱼群和青蛙在里面游泳。

自2024年1月启用以来，洄归大厦吸引了超过20万游客来访参观，也吸引了不少婚纱摄影团队和热播电视剧前来取景，成为了苏州热门的网红打卡地。“最多时，一天接待了1500名游客。”洄归大厦管理处主任吴剑波说。

除了游客以外，日常英格玛也有230～280人在这里办公。如此大面积的区域和大的人流量，消耗水电却比常规办公场所要小得多。“在旺季人最多时，一个月的水费差不多3千块钱。平时，一千多块钱就够了。”庄志和吴剑波都对此津津乐道。

在大厦设计之初，英格玛和设计团队就考虑到了苏州雨水充沛的特点，在梯田形的楼层边缘设置了透水铺装与生态排水沟，承接雨水回收，实现自然灌溉。回收来的雨水，经过滤净化后，流入稻田、水塘和落瀑墙，便可满足景观用水需求，也可维持各楼层草木及4层水稻等农作物的灌溉需求。

洄归的室内还装有一般写字楼少见的吊扇。“我们只有在极冷极热的时候才会开空调，二十八九度天微微热的时候，我们就开吊扇。”吴剑波说。

“我们每年只需要开4个月空调，苏州普通家庭一年要开6个月，而多数商场写字楼一年四季都需要开空调。”庄志说，“当然不是我们交不起这个水电费，而是想尽可能的在保障大家的需求和舒适的同时，节约资源、减少能耗，把这个大厦打造成一座‘人天共好、友善环境’的绿色建筑。”

庄志将洄归大厦的建筑哲学总结为“三节”：节能、节约、节气。节能，即大量采用环保材料，并且通过大面积的绿化，达到减碳减排的作用；节约，是要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节气，洄归内部种有大量植物，特别是四层的空中稻田，会根据不同节气栽种水稻、油菜和小麦等作物，让员工能在办公室看到油菜花、闻到稻花香，体验到农耕文化，并根据植物和景观的变化，体会四季更迭时光流转。

要达到这样的效果，前期必然要多出很多投入。洄归大厦总造价2.3亿元，“光打造景观，就花了1800万，如果没有这些绿色环保的需求，可能花800万就够了。”庄志说。不过，他觉得这些投入非常值得，“首先是对企业好，只不过这个受益周期相当长，可能需要十年二十年才能把前期的投入收回来。第二个对环境好，我们大量种树，对空气、水土，对动植物都好，对员工更好。在这样的环境里办公，肯定比在钢筋水泥丛林里办公，心情和状态好太多。员工心情和状态一好，对企业的好处就是无可估量的。这些贡献我觉得都是无法用金钱衡量的，也远胜过我们前期的投入。”

修复对面那座山

乐助的环保行动，并未局限在打理好自家大楼。早在2016年，庄志在写洄归大厦项目构想书时，便提出了“五龙山生态修复计划”。

洄归与苏州的免费郊野公园五龙山中间仅隔了一条济慈路。庄志觉得，英格玛在五龙山脚下安家，要占用这一片地，势必就要破坏这片土地上的“原住民”——草木和鸟兽虫鱼的家园，那就有责任要把绿色、把生态加倍还回去。洄归大厦的精神内核，就是“回归初心，回归自然，回归心灵，回归生命”凡是这片地上有过，但又因为城市化加速，栖息地被破坏被污染而濒临灭绝的动植物，他都希望把它们“请”回来，比如萤火虫，又比如国家二级保护动物鸮，等等。

2019年之前的五龙山，因为没有垃圾桶，山上山下遍布垃圾。山下水塘是垂钓者和野泳者的乐园，旁边野地是个天然的洗车场，钓鱼佬留下的垃圾，洗车场排入的含有化学药剂的污水，让这里的环境污浊不堪。

庄志希望这片土地、这座山，因为英格玛的到来变得更美好，于是发起了“五龙山生态修复计划”。

乐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捡垃圾。2019年下半年，洄归尚未动工，刚入职英格玛集团的大厦筹建办主任吴剑波便带领公司的环保小分队上五龙山捡垃圾，每周一次。这个行动一直持续至今。

起初，他们拿最大号的黑色塑料袋，每次能捡满满的五大袋垃圾。他们还请市政给山上设置了垃圾桶，并不断地向游客宣导“爱护环境，不乱扔垃圾”等文明行为。这项行动的成果是显著的，现在，这只环保小分队再去捡垃圾，只需要一个垃圾袋就够了。

捡垃圾的同时，这只环保小分队也开始了对五龙山的进一步生态修复。五龙山因上世纪80年代作为苏州的高岭土开采区，90年代又变成了采石基地，部分山体被破坏，部分水塘被污染。这些都要乐助一点点去修复。

山体滑破造成泥石流，冲走了树木和泥土，乐助的环保小分队重新从山脚下把土运上山，把树木运上山种上去。经过六七年的修复，五龙山曾被泥石流冲出的“伤口”已基本被绿树覆盖。

可就在大家欣喜于这样的“复绿”效果时，今年8月9～12日，超强台风“白海豚”过境，苏州连遭狂风暴雨。五龙山再次发生山体滑坡，又被泥石流冲出了两个大豁口，乐助种下的树木遭到严重损毁。

眼看着几年的复绿成果瞬间被毁，吴剑波有些失落，庄志安慰他道：“没关系，接着修复，继续种树。”于是，这一段时间，他们都在忙着修复那两个豁口。

让萤火虫回家

除了“五龙山修复计划”，庄志同时还提出了一个“萤火虫复育计划”。

萤火虫对于水质、土质和光污染都极其敏感，其种群数量、生存繁殖状况能反映出一个地方的生态环境质量，可以说是检验生态环境的“晴雨表”。

几十年前的五龙山，一到夏夜，到处都能看到萤火虫在闪烁。庄志想要复现这样的夏夜，便写下了“萤火虫复育计划”，想要通过生态复育的方式将萤火虫“请”回五龙山。

生态复育并非购买一批萤火虫简单放生，乐助采用的是一种“栽好梧桐树，引得凤凰来”的方式。

他们先是请来苏州大学和苏州农业职业技术学院的专家，开展物种普查和检测。专家告诉他们，苏州常见的雷氏萤，一生中绝大部分时间（300多天）都处于幼虫阶段，幼虫完全水生，在水底划行，捕食小型淡水螺类，这就需要特定的水温、溶氧量、水质和螺类食物。

而人类看到的萤火虫闪光，实际上是它们成熟后在求偶。萤火虫的成虫交配依赖精确的光信号，雄性用固定的闪光频率寻找雌性，雌性以回应闪光表示接受。人造光源会打乱这套信号系统，让雄性找不到方向，雌性无法回应。一只雌萤一生只交配一次，如果在两周的成虫期里无法找到对象顺利完成交配繁殖，它们孤寂的一生很快就会结束，一个世代的循环就彻底断了。

一只萤火虫过完正常的一生，需要一片Ⅱ类以上的水体，水里有螺类，土壤无污染，岸边有芦苇和菖蒲，头顶没有人造光源，还有一整年不被打扰的时间。这些条件缺一不可，而且必须同时存在。

这一带原本拥有这样的生态条件，但随着城市化进程的加快，即便夜晚，道路和楼宇也依然灯火通明；湿地岸坡硬化，让螺类无叶可栖；绿化过程中大量使用的农药和除草剂，经过雨水冲刷流入水塘，导致水质和土壤都被污染，水底的食物链一层一层断裂。如此一来，萤火虫只能默默消亡。

了解了这些，乐助的思路就很明晰了，那就是：逐步改良土质和水质，重建萤火虫的栖息地，再去复育萤火虫食物链上所需的各种动植物。说白了，就是要把萤火虫赖以生存的条件一点点还回去。

乐助选择了五龙山一个路灯和楼宇亮化影响较小的野塘作为萤火虫基地，换上干净的水和土壤，并在水塘边恢复本土植被，不做景观化的修剪，让芦苇、菖蒲和水葱自然生长，为幼虫提供遮蔽和食物来源；把硬化的地方重新改成缓坡，重新种上植物，让螺类有地方附着，保证萤火虫有足够的食物；监测水质与土质，每个月测溶氧量和总磷含量：数河螺、蚌、蜗牛，记录它们的出现频率和分布。有时，他们还要和绿化作业人员及游客沟通，让他们在该水塘周边区域避免打药，夜间也尽量不开灯，减少人为干扰。在旱季，由于地表水蒸发导致水塘干涸见底，他们需要及时用水泵补水以保持生态平衡。而雨季，一场洪水就把他们刚栽好的植物毁了，又要及时补种。

三年时间，30多万元资金，一个30人左右的环保小分队付出努力，终于换来了一个萤火虫的栖身之地。2023年，乐助首次从一家萤火虫孵育公司按照三雌一雄的比例采购了3000只雷氏萤成虫，还采购了2000只幼虫，投入修复一新的水塘。

但这个过程比想象中要艰难而漫长太多。到了2024年，乐助团队去监测，只看到了零星的两三只萤火虫在闪光（萤火虫会在每年6～8月分批成熟，根据专业测算，每有一只萤火虫闪光，背后便约有十只萤火虫）。于是，他们接着按照同样的数量、同样的比例又投入了一批。到了2025年，看到了五六只在闪光； 今年夏天，数量又有所增加，但还是不足十点萤火。

尽管离庄志期待的能够举办萤火虫节的规模还差得很远，但数量总归是有增长的，下降的趋势总算是止住了。更重要的是，环境确实变好了。

因此，自称“中国阿甘”的庄志，决定将电影《阿甘正传》主角阿甘的执着发扬出来。他下决心要把这项看起来 “傻傻的”“不可能实现的”行动持续下去，直至这片小水塘闪烁起更多萤火虫的光亮，让苏州市民能拥有一个萤火虫公园。

拓展气候慈善行动半径

从发起电池回收，到打理好自家总部大楼的生态，再到修复自家大楼周边的生态，乐助持续不断地增加着其在环保公益和气候慈善领域的资金投入，并小步慢走稳扎稳打地拓展着其行动半径。

近几年，英格玛已在多地开出了分公司，把生意做到了更多地方。庄志觉得，是时候带领乐助“走出去”，走出洄归、走出五龙山、走出苏州，走向广阔的世界。因此，他计划从今年起，进一步加大投入和作为，带领乐助的环保公益和气候慈善行动走出去。

目前，英格玛将每年5%～10%的净利润注入乐助开展慈善事业，这其中，有20%～30%的资金用于支持环保事业，英格玛未来还将持续聚焦气候慈善，“应该会是亿级的规模。”庄志说。

而庄志个人目前用于慈善公益事业的时间大概有10%，用于商业的时间占据90%。他计划到2030，他个人用于商业和慈善的时间各占50%；到2040～2045年间，他预计自己会将90%的时间和精力用于公益慈善，而将10%的时间用于商业；等到自己75岁过后，他会将全部的时间都花在公益慈善事业上。

眼下，英格玛新疆分公司的相关人士正在新疆塔里木河附近寻找适合参与修复的地块。因为，庄志开启了一个新计划，打算去种树，为荒漠化治理贡献力量。

他还有更大的愿景，结交更多志同道合的伙伴，参与到气候慈善中来。这些年来，乐助公益方面都是单打独斗，而气候议题的宏大让庄志越来越意识到，无论是他本人，还是乐助，亦或是英格玛集团，能量都是有限的。他开始寻找合作伙伴，包括像SEE基金会这样的专业机构，一起携手共建一个气候慈善的行动网络。

当前，地球不断在升温，极端天气导致的灾害越来越频繁，应对气候变化刻不容缓。

就在今年8月，西藏吉隆发生了泥石流灾害。这次事故的原因，是尼泊尔境内的一个冰川在海拔约5200米处断裂发生冰崩，冰川高位坠落后猛烈冲刷山体，形成巨大的泥石流，导致该区域约0.7平方公里、27处建筑及相应附属设施被夷为平地。专家认为，这不是一起孤立的事件，而是地球冰圈进入不稳定状态的预警信号。

所以，气候变化已经不再是一个离我们很遥远的议题，风险已经在我们的身边。在庄志看来，每个人都可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守护好我们唯一赖以生存的家园。而比普通个体拥有更大财力和更多资源的企业，理应承担起更大的社会责任。

“现实确实让人焦心。”庄志说，“人类保护地球的速度，远远赶不上破坏地球的速度。不过，所谓道阻且长，行则将至，行动要从现在开始，从我开始。”

作者：王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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