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资助支持“科学走向社会”?

中国慈善家 · 2026-04-29

 

编者按

提及“科学慈善”,首先被想到的往往是支持基础研究、资助青年科学家、奖励前沿科技突破这些受人瞩目的举措。但在今天,科学不仅事关科学家,更事关大众:人工智能、脑科学、基因编辑、公共卫生、气候变化等众多议题越来越影响每个人的日常生活与人生轨迹。于是,一个新问题浮现出来:科学慈善是否能够不仅支持科学本身,也支持科学走向社会?在科学与社会的交叉点上,“科学慈善”何为?

关注“科学的公共性”正当其时

近年来,科学慈善在中国明显升温。慈善资助基础研究,社会资金支持青年科学家和原创探索,相关实践不断涌现。2026年刚开年,“科学慈善”被列入今年慈善事业五大趋势,“社会力量支持基础研究”被写入十五五规划,全国人大代表雷军提出的相关议案建议,更是把“科学慈善”推上了两会热搜。这些现象都表明,科学慈善在中国已逐渐从“实践先行”向“社会共建”过渡,随着一批先行者的推广倡导,整个社会对其的认可度、关注度也越来越高,日益成为公益慈善领域的重要方向。

与这一趋势相适应,与科学慈善相关的认识也在深化。2024年,影响力慈善研究院以《慈善家捐助科学研究》为题,首次在国内系统地介绍相关实践案例、尝试对科学慈善概念做出广义与狭义的区分(参看:科学就是最大的慈善吗?),并在课题总报告中专门梳理了“资助”与“奖励”这两种科学慈善主要形式的表现。研究院对科学慈善的界定是:

科学慈善,指政府之外的个人或组织以捐赠、奖励、资助等非营利方式支持科学研究活动及与科学研究相关的项目、个人及组织的单次行为或长期事业,以及这些行为与事业的统称。

上述定义明确了支持的对象可以是“项目”、“个人”或“组织”,虽然突出了“奖励”、“资助”的方式,但并没有排斥其他表现形式。

如果将对科学慈善的理解仅局限于把资源投向科学家和科研项目以支持科研,那么对于科学慈善的整体版图是有所低估的。因为不仅科学本身在不断进步,科学的公共性、社会契约也在向前发展。(参看:科学慈善”能改善科学的社会基础吗?

今天的科学,已经不只是少数专业共同体内部的事情,它越来越深地影响公共政策、社会伦理、教育方式,甚至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从疫苗到AI,从脑机接口到心理健康,很多前沿科技议题都不再只是科研进展,而是与公众生活和社会选择直接相连的公共事务。

AI迅速发展的背景下,这个问题变得更加迫切。一个最近发生的、引发大量关注的案例是,澳大利亚创业者Paul Conyngham在研究团队支持下,借助ChatGPTAI工具,为自己患癌爱犬开发个性化mRNA疫苗。相关报道指出,AI在过程中扮演了辅助分析与加速探索的角色,设计、验证与治疗仍然由专业研究机构和科研人员完成。

这个案例提示我们:AI正在降低部分科研探索、知识检索和方案原型化的门槛,也在扩大个人接近科学工具的可能性。不难想象,AI与人相结合而形成的技术能力越强,伦理对齐、社会判断与公共讨论的重要性也越高。

(图片来源:Paul Conyngham的社交媒体X账号)

正因如此,今天重新讨论科学的公共性并不是附加题,而越来越像一道“必答题”。所谓科学的公共性,并不是一个空泛口号,而是指科学如何被更广泛的社会理解、接近、讨论并纳入公共判断之中。它不仅关乎科学知识能否以适当方式进入公众视野,也关乎公众能否理解科学过程与不确定性,科学家与科研机构能否进入公共生活并回应社会关切,而社会又能否围绕科学议题形成相对理性的讨论与协商。

从科普到公众科学:

一条逐步展开的连续谱

科学慈善在投资“科学的公共性”方向上是大有可为的。实践中已经涌现了很多相关的做法、案例,但由于其“润物无声”的特性,这一赛道的受瞩目程度往往不如世界级的科技大奖、巨额的科研资助,在科学慈善的“版图测绘”过程中容易被忽视或被低估。

如果把投资科学的公共性展开,我们至少可以看到三个层次。

最基础的层次是科普,面对的主要是让科学看得见、听得懂、愿意接近的问题,通过让科学被翻译、解释和传播,使得公众获得对科学结论、科学方法和科学意义的初步理解。在这一层,公众主要是作为相对被动的受众角色出现。

第二个层次是公众科学,公众不再只是接受者,而开始成为参与者。参与不仅包括参与数据采集、参与科学实验,也可以表现为更主动地体验科学、传播科学,参与科学社群,对科学议题形成更有“主体性”的接近。

第三个层次则是扩展科学讨论的公共空间。在这一层次,公众开始以共同讨论者、共同判断者的身份出现,科学与社会的交叉议题被纳入公共对话:围绕AI伦理、脑机接口、精神健康、基因编辑、气候技术等问题,公众、科学家、公益组织、媒体乃至政策制定者之间形成更持续的讨论与协商。

在我国,这三个层次分别都能找到大量公益项目及实践做法,并不彼此割裂,而是一条连续谱:从让公众知道科学,到让公众接近科学,再到让公众参与科学相关的公共判断。没有基本的科学素养作为基础,公众建设性的参与讨论、参与判断就无从谈起,科学的公共性无法彰显,“独行快(由少数先驱探索人类未知前沿)”与“众行远(前沿科技真正获得社会认可、造福社会)”之间的张力也就变得不易处理。

如果我们承认上述连续谱的重要性,并有意识地去做相应的统计和观察,那么资助科学的公共性就应当被视为科学慈善体系中一条独立的黄金赛道。

资助“科学公众性”的中国案例

毋庸置疑,科学慈善最典型的表现形式包括科研奖励、基础研究基金、青年科学家支持、重点实验室和前沿项目投入等。这些举措都面向知识生产端,作用十分关键,但与资助科学公共性并不是替代关系,更像是一种相互支持、彼此放大的关系:前者增强科学突破的可能,后者增强科学被理解、被吸纳、得到持续支持的社会条件;没有前者,科学公共性可能流于空泛,没有后者,科学成果也可能停留在专业共同体内部,难以形成更深远的公共价值。

换言之,基础研究资助解决的是能不能做出好科学的问题,科学公共性投入解决的是好科学能否进入社会、形成支持、产生影响的问题。一个成熟的科学慈善体系,不能只有知识生产端,还应有知识进入社会、形成理解、激发参与、支持判断的公共端。

新基石科学基金会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新基石最初受到广泛关注,是因为它以相当罕见的规模与耐心进入基础研究资助领域。基金会成立之际,腾讯宣布将在10年内出资100亿元支持科研事业,其下的品牌项目“科学探索奖”与新基石研究员项目实施过程严谨,对科学家的支持力度可观,广受科学界认可。仅从这些动作看,新基石已足以被看作是中国社会力量支持基础研究的标志性案例。(参看:“科学探索奖”的探索,腾讯怎么做科学慈善?

但如果只把新基石理解为大额科研资助,其实已经落后于其发展节奏了。截至2025年,它在资助科学公共性这一赛道上发展迅速。一方面,通过持续搭建青年科学家50²论坛等交流平台,进一步营造开放的科学共同体,让科研支持不只停留在项目;另一方面,2025年末推出了由新基石科学家与一线教研员共创的“100节科学课,以及面向青少年的未来科学家论坛两项更直接地连接公众的项目。其首场论坛于202512月在深圳举行,明确强调让下一代更早、更真实地接触科学家、理解科学问题与探索过程。

这里的启发非常明显:基础研究方向上的高门槛资助与面向公众的科学传播之间的互动,可以迸发出更大的能量、形成更大的影响。前者为后者提供内容源泉、人物资源与精神张力,后者则为前者培育更广泛的社会理解、社会支持与后备人才。新基石因此不只是一个支持科学家的案例,也正逐步形成一个打通支持科学家科学共同体公众连接链条的案例。

天桥脑科学研究院在“资助科学公共性”赛道上则代表了另一种更主动的路径:把前沿研究、科学传播与社会讨论连接起来。脑科学天然具有强烈公共性,与教育、衰老、心理健康、脑机接口、人工智能伦理等议题紧密相连。

天桥脑科学研究院并没有把“传播”理解为科研成果产出后的附属工作,而是将其纳入进机构生态。通过经营社交媒体、组织系列讨论、主办国际研讨会等诸多举措,该研究院不仅不断生产知识,也不断生成公共话题和社会讨论接口。(参看:天桥脑科学研究院的新动向

浙江科汇致远公益基金会则选择了更偏向基础设施型的路径。它支持知识分子赛先生等科学传播平台,也支持科学交流项目和科学纪录片。

这样的做法看起来离科研突破相对较远,但却回应了一个常被忽视的问题:一个社会不会自动长出高质量的科学讨论能力,这种能力的形成有赖于稳定的平台、可靠的内容、持续的叙事与科学史记忆,该基金会支持的,正是这种长期的科学文化资源。

科学公共性而言,这类投入或许没有重大科研奖项耀眼,却有利于良好科学氛围、创新土壤的形成,利在长远。

构建“科学友好”型社会

为什么要重视“科学公共性这条赛道?至少有三重价值。

从根本上说,这是对科学与社会关系的基础性投资,在科学公共性方向上投入资源,有助于构建一种更和谐、理性的科学与社会关系:一方面,它有利于科学本身发展,公众理解、社会支持和开放讨论能为科学提供更稳固的环境;另一方面,它也有利于社会做出更明智的科学判断、科学选择。

其次,忽视这条赛道的科学慈善版图是不完整的,只有有意识地将其重视起来,才能更全面地认识中国的科学慈善,更准确地估计其体量和贡献。《中国慈善捐赠2025》报告指出,在科学研究方向上的慈善捐赠统计可能发生低估,这值得被重视。

科学慈善本来就有分类与识别上的复杂性,那些没有大额奖励、明星科学家标签的科学公共性投入容易被忽略。如果只把面向实验室和科研项目的资助算作科学慈善,而不把科学教育、科学传播平台、科学文化基础设施和科学讨论空间的投入纳入视野,就很可能系统性低估这一领域。

最后,重视“科学公共性能显著丰富慈善家和慈善机构的选择。资助基础研究,往往资金门槛高、投入周期长、对专业评估要求高,普通捐赠人和慈善机构很难入场。但科学公共性赛道的门槛相对低,可选的活动很丰富,比如支持青少年科学教育、科学内容平台发展,支持面向公众的科学展览、纪录片、论坛、科学传播项目或支持AI、公共卫生等议题的讨论空间建设。

这意味着,不同规模、不同偏好的慈善主体,都有可能以适合自己的方式进入科学慈善领域,这一领域并不只属于少数大额捐赠者和头部机构。

上述讨论并不是试图削弱基础研究资助的重要性,更不是要把科学慈善的重心从支持科研挪走。相反,本文的核心观点是:一个成熟的科学慈善体系,不能只有知识生产端,还应当有知识进入社会、形成理解、激发参与、支持判断的公共端。基础研究资助、科研奖励和科学公共性投入之间,可以是相互支撑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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