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慈善家 · 2026-11-03
中国慈善家 · 2026-11-03

地震发生后三天,在西藏那曲市巴青县玛如乡的安置点上,歌松兰达和妻子一起,跟着中国红十字(云南)大众卫生救援队的队员,用木板拼接起应急厕所。
10月22日晚,巴青县发生7.0级地震。地震波及34个行政村、13763人。玛如乡、岗切乡受灾严重,上万人被转移安置。
歌松兰达的家正是在重灾区玛如乡。地震导致他的房子出现裂缝,成为了危房;维持一家人生计的洗车店,也在地震中受了损,一时半会恢复不了营业。歌松兰达带着家人搬进了安置点的帐篷,安顿好一家人后,又开始担心未来的生计问题。
恰好是这个时候,“以工代赈”项目在玛如乡和岗切乡启动,项目旨在让受灾群众参与灾后重建并获得劳动报酬。歌松兰达和妻子当即报了名,领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给临时安置点拼装厕所。
这是一个由腾讯公益慈善基金会支持、中国红十字基金会(以下简称“红基会”)落地执行的“以工代赈”项目,10月25日启动后,已有上百名受灾群众参与。
作为受灾的人,歌松兰达不再只是等着赈灾机构给他发救济金,而是通过自己的劳动获得报酬,参与灾后的重建。而对于公益组织而言,救灾模式也由此迎来了转变:从生存救济转向人的重建。
高原上的以工代赈
在地震房屋受损的牧民家庭,必须等待专业机构完成房屋安全评估之后,才可以重返旧居。眼看高原冻土期到来,施工的时间将被大大压缩,因此上万名受灾群众预计要在帐篷或者临时板房中度过长达半年的过渡安置期。
在集中安置点,食物和生活用品等物资可以快速调拨,但上万人的如厕问题,成为了第一大难题。
“公众提起救灾,第一反应永远是吃、穿、取暖。上厕所这种卫生保障,常常被淹没在关注的视线之外。”腾讯公益慈善基金会项目经理郭晓叶告诉《中国慈善家》。因此,巴青地震的以工代赈项目,把核心工作首先放在应急厕所搭建上。
这也是一个多方协同的典型案例:应急厕所由中国红十字会总会按国家防灾减灾救灾委员会工作部署统一调集,红基会在腾讯公益慈善基金会支持下开展“以工代赈”项目,招募当地受灾群众参与劳动;中国红十字(云南)大众卫生救援队承担现场技术培训指导;三一集团、北京三一公益基金会调拨重型机械设备进场,负责土方开挖这类高负荷专业工程;当地受灾群众主要承担板材搬运、拼装组装工作。
接下来,他们要在玛如乡、岗切乡的安置点完成300套应急厕所的搭建。
除了搭建应急厕所之外,项目还在安置点开设帮厨岗位。比如,玛如乡二村安置点每天招募大约15名受灾群众,负责切配食材、清洗消毒餐具、处理安置点生活垃圾、维持打餐现场秩序,保障安置点上千人的热食供应。
中国红十字基金会救灾赈济项目中心主任张延超告诉记者,他们在招募人员时,会优先吸纳地震之后失去收入来源的受灾群众。参与者既可以选择干满完整一天,也可以只参与半天工作。薪酬标准对标当地日常务工市场水平,劳动报酬当日结算发放。
“考虑到当地很多牧民家庭家里还有老人孩子需要照料,不能全天离开帐篷,所以招募受灾群众时就明确提出允许半天务工,这样贴合西藏灾区真实生活状态,而不是用一套固定工时去约束灾难当中的普通人。”张延超说。
截至11月2日,累计共有193人次参与了以工代赈项目。
有尊严的灾后恢复
巴青地震并非腾讯基金会与红基会落地以工代赈项目的起点。这套公益救灾模式,最早的大规模实践来自2023年末的甘肃积石山地震。积石山地震中,项目在近200个村庄铺开,组织当地村民清理坍塌建筑废墟、清扫乡村道路。
劳动换报酬的模式,获得灾区群众普遍好评。它不仅高效地清理了灾区环境,更实现受灾群众就近增收,为灾后恢复注入内生动力。
这套救助模式从此拓展至全国,在河北、青海、甘肃、广西、吉林、西藏等地,累计有超过6000人次受灾群众参与了项目劳动。早期绝大多数项目服务于洪涝灾害的救助行动,主要任务集中在清淤除涝、道路疏通、小型公共设施修复。
2026年以来,以工代赈项目进一步拓展边界,不再仅仅聚焦灾害发生之后短期抢修,开始向产业生计恢复进行深度探索。广西横州的茉莉花田修复项目,就是全新尝试——组织受灾花农参与受灾农田修复,把灾后劳动和本土特色产业复苏绑定在一起。

“劳动自救、按劳取酬、助人自助”是以工代赈的核心原则,其内核是用劳动报酬替代单纯的救济金,推动受灾群众从被动受助者转向家园重建的参与者。
在北京师范大学风险治理创新研究中心主任张强看来,这种模式的底层逻辑已经跳出传统救灾思维。“传统救灾像一条单向传送带,物资源源不断送进灾区,受灾群众只负责接收。传送带送得太满,反而会滋生新问题。”
张强指出,单向救济最大的局限,是把受灾群众固化为被动等待施舍的角色。“直接发放物资可以解决生存问题,但修复不了一个人被灾难击碎的自我价值感。而通过以工代赈模式,可以让受灾群众依靠劳动自救重新拾起底气,契合联合国开发计划署提出的“有尊严的灾后恢复”理念。
此外,以工代赈还可以留住本地青壮年劳动力。灾害发生之后,如果没有就近获取收入的渠道,大量年轻人会选择外出务工,会带来因灾失业、家庭离散、因灾返贫等一系列风险。以工代赈给了他们留在故土参与重建的理由。
新版《国家以工代赈管理办法》已经正式把灾后重建纳入以工代赈实施范畴,成为提升乡村灾害韧性、防灾减贫的长效治理工具。
巴青震区的现实难题
十月底,寒潮开始造访海拔近4800米的巴青大地,地表已经形成一层浅层冻土,人工用铁锹很难破开,只能借助工程机械向下开挖。但冻土层以下的土质又比较松散,给施工带来新的挑战。
按照设计,厕所需要架设在壕沟上方。沟挖得太宽,两侧土层容易坍塌;挖得太浅,又无法满足应急厕所数月的使用需求。如何在保障安全的前提下,兼顾开挖深度和使用容量,成为施工现场必须解决的问题。

“最开始用的是75厘米宽的挖斗,发现不行。厕所搭上去以后,两边站不住,存在坍塌的安全隐患。”张延超告诉《中国慈善家》。施工人员随即调整方案,将挖斗更换为45厘米宽的型号,在缩小沟槽宽度的同时,适当增加开挖深度。“窄一些,是为了让两侧土层保持稳定;深一些,是为了留出足够的容量,保障应急厕所能够与板房同步使用6至8个月。”
“成熟实操方案,应当是‘专业队伍+本地务工’协同推进。”张强总结巴青项目的实践,重型机械开挖土方交给三一集团的专业团队,技术培训由云南大众卫生救援队完成,拼装、帮厨交由本地受灾群众。专业力量守住质量与安全底线,本地劳动实现赈济价值,二者齐头并进。
以工代赈拥有诸多优势,但张强反复提醒,它绝非万能救灾模板,存在清晰的适用边界,不能不加区分套用到每一场灾害救援当中。
这套模式更适配技术门槛低、流程标准化、劳动密集型、体量不大、后续便于管护的基础性民生工作:场地平整、垃圾清运、安置点后勤服务、环境整治、农田水土维护、简易公共设施拼装,巴青的应急厕所拼装正属于此类。但面对技术严苛、施工风险高的重大专业工程,则不适合交由普通受灾群众承担。如果灾情十万火急需要抢工期,单纯依靠本地务工群众,甚至有可能延误工程进度。
除场景边界之外,实操层面的精细化管理是另一重巨大考验。看上去只是招募村民干活、记账发钱,但是落到高原安置点复杂环境下,每一步都充满挑战。灾区人员结构高度分化,青壮年、老人、妇女身体条件各不相同,怎么因人匹配岗位;高原环境下工时如何统计、薪酬核算、签字发放;工程完成之后如何验收,每一环都对基层执行团队提出很高要求。
“粗放的普工岗位设计、脱离实际的人员招募、只重技能不重视思想引导的简单培训,都会直接削弱项目本身价值。”张强认为,真正成熟的以工代赈,不能简单找一批人完成任务了事。既要因人设岗、按需定岗,也要做好正向引导,唤醒群众共建家园的意识,弱化纯粹打零工的心态。
巴青项目在实操中做出不少针对性设计:优先招录失去收入来源家庭;设置半天工作制适配牧民照料家庭的现实;岗位区分体力型的厕所搭建和轻体力的帮厨,适配不同身体条件群众;现场签字当日结算,保障劳务报酬足额及时到手,规避拖欠。但高原依然有绕不开的客观难题:冻土环境下作业,气温低、风力大,劳动条件艰苦;安置点分散在多个村落之间,人员来回组织动员成本高;本地群众汉语水平参差不齐,技术培训、工时登记需要更多翻译配合。
郭晓叶坦言,对于巴青灾区而言,以工代赈仅能解决短期过渡安置阶段的现实问题。目前巴青一万多名安置群众吃穿御寒的短期物资保障整体有序,但中长期恢复的压力才刚刚浮现。牧区大量篱笆、护栏、畜圈这类和畜牧业息息相关的生产设施在地震中损毁,修复工程量巨大。而冻土已经降临,户外工程施工窗口期被压缩,重建周期被进一步拉长,这意味着灾区需要社会持续的关注,引入更多爱心资源支持生计修复。
“不能地震热度一过,灾区民众的需求就被遗忘了。”郭晓叶说。
作者:温如军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IC、中国红十字基金会
图片编辑:张旭
值班编辑:张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