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5日，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与亚洲公益联盟（Philanthropy Asia Alliance，PAA）在北京共同举办首届亚洲公益国际会议。来自公益、商业、政府和学术界的约200名中外嘉宾和实践者参加了首日活动，围绕“向善聚力：引领，创新，致远”的主题，就如何通过创新与合作应对共同挑战展开交流。

这是清华大学和亚洲公益联盟在今年5月宣布开展战略合作后，首次落地中国的活动。会议旨在搭建交流平台，围绕通过创新和规模化应对共同挑战话题分享经验，探讨未来合作的机会。

亚洲公益联盟成立于2023年，是淡马锡信托基金会旗下致力于推动亚洲协同公益事业发展的平台，成立三年来，已汇聚110多家成员与合作伙伴。2026年举行的亚洲公益峰会（Philanthropy Asia Summit）吸引了两千多人参会。当前，该峰会已经成为国际公益行业的盛会。

此次亚洲公益国际会议结束后，PAA首席执行官箫文光（Shaun Seow）接受了《中国慈善家》的专访。他表示，这次在中国举行的会议具有里程碑意义，他期待中国公益力量在亚洲公益峰会平台上发挥更大影响力，携手亚洲同行向全世界输出解决方案。他还透露，计划明年邀请全球资助方来中国实地考察，了解中国本土公益实践，包括荒漠化治理、海上风电项目等案例。

共建式慈善成为主流

中国慈善家：在今年5月举行的2026亚洲公益峰会上，PAA宣布与清华大学达成战略合作，今天召开的这场会议对于双方的合作将起到怎样的作用？

箫文光：今天的会议是一个里程碑式的会议，代表着我们与清华合作之旅的开始，希望未来能携手完成诸多事业。为此，我们已经和杨斌老师沟通，探讨召集中国公益界人士实地走访东南亚部分项目的可能性。（编者注：杨斌为清华大学校务委员会副主任、经济管理学院教授、可持续社会价值研究院院长。）

我们与清华大学合作的第二项内容，是尝试弄清楚人工智能对未来的就业意味着什么。因此我们想要和清华大学合作的事项之一，就是摸清中国与东南亚两地的行业现状，从中找到可借鉴的经验以及开展试点合作的机会。

中国慈善家：PAA成立三年来，确立了气候、健康、包容性发展三大核心领域，已经筹集6.15 亿美元，支持300多个项目。你认为PAA最值得总结和分享的经验是什么？

箫文光：PAA成立的初衷是推动共建式慈善，让多位捐赠人共同参与同一个项目，通过汇聚更多资助方，打造可复制可推广的项目。项目或许会先在菲律宾落地，未来积累的经验也有望经过调整适配，应用到印度尼西亚。

这件事并不容易。许多亚洲慈善家观念还比较传统，习惯于开支票直接捐款，我们希望能引导他们思考，如果将1美元、2美元汇集在一起，可能会达到超出10美元的效果，涓涓细流终将汇聚成河。

中国慈善家：PAA自正式成立至今，从最初愿景走到现在，联盟的核心理念经历了怎样的演进？

箫文光：我们机构成立于2023年9月。创立之初，我们努力确立自身定位，因为我们的理念十分独特，当时关注共建式慈善的人寥寥无几，早期我们需要花费大量精力向外界解释我们的工作模式。

如今共建式慈善的价值已经得到印证，越来越多人愿意参与其中。我们已经落地二十余个多方资助的合作项目，多个国家对此表达兴趣，也有不少公共、私营、公益三方联动的PPP项目。

公益资本承担风险

中国慈善家：催化型公益是PAA的一个主要模式，从刚刚发布的影响力报告中可以看到，截至目前已花费5000万美元，支持了24个催化方案。你曾在谈到催化项目的特点时，其中之一是“真正具有影响力的‘灯塔’项目，能够洞察先机，需要研究和耐心”，这类项目为什么需要公益慈善资金的介入？

箫文光：我们所说的催化型公益资本，它的核心作用是分担、降低项目风险。有些项目政府不愿接手，因为缺乏充足的实践依据。这类项目的目标就是积累科学实证，为政府后续将其转化为公共政策提供支撑。

请容许我举个例子，我们的两家资助方共同支持了一个项目，旨在激发学龄前儿童对STEM（科学、技术、工程、数学）学科的兴趣。与此同时，在资源匮乏的国家，教具采购成本必须压到极低。我们为该项目提供资助，在越南开展了三年实践，积累了充分的证据，足够说服政府，最终越南教育部认为，这套教学理念与教学方法切实可行。于是接下来的议题就是如何培训教师，再由这些教师把这套教学方法传授给更多同行。

这套教学方法只是用便宜的雪糕棒拼接出各类造型，以此激发六岁以下低龄儿童对图形与科学的好奇心，对于人均月收入约200美元的国家来说，是非常适合的模式。

中国慈善家：PAA多次强调“公益资本作为风险资本”的理念，公益资金承担早期高风险，去支持还未被市场接纳的社会创新。但风险资本意味着会面临项目失败，PAA如何看待公益创新的失败？

箫文光：我们认为，公益资本相比其他资本，具备承担更高风险的特质。私营企业十分看重投资回报，一旦项目达不到回报预期，企业就会判定项目失败。但公益事业可以承接高风险项目。就算项目失败，最重要的是从中总结教训，规避同类问题，优化后续行动——这是私营企业并不具备的思维模式。

当然，我们都希望每个落地项目都能取得成功；可一旦失败，我们会复盘问题根源：是初期假设出现偏差，还是负责项目执行的社会组织能力不足？当然，即便这些社会组织未能完成关键绩效指标，我们也愿意继续合作，因为我们同时也致力于培育、提升这些机构自身的执行能力。

曾经有一则教训是来自于当地的政治因素：我们曾在印度某邦开展项目，前期也设定好了关键绩效指标，但邦政府换届之后，施政重心发生转变，我们原定项目的推进方向随之改变。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合作的社会组织无法达成既定的绩效目标。于是我们就会复盘：当初为什么没能预判这种情况，未来该如何规避同类风险。

公益资本具备长期性、耐得住周期、敢于承担风险的特质。我们愿意以五年、十年甚至十五年的时间维度去看待项目成效，以此对冲政治更迭、经济周期带来的波动。同时我们必须聚焦重点议题，例如气候问题。有些人认为气候问题已经不再重要，但我们坚信它意义重大，无论政治局势如何变化，我们都要始终紧盯实际需求与最终成效。

中国慈善家：从成立之初，PAA就在倡导政府、私营部门、公益机构的协作，并将自己定位为联结各方的平台，在这个过程中，PAA的优势是什么？如何发挥作用？相关各方需要突破哪些观念或者机制障碍？

箫文光：这个问题可能询问我们的合作方会更好一些，我们自己说的话，总有王婆卖瓜的嫌疑（笑）。

我认为我们的优势在于了解亚洲的不同地区，也理解不同地区的差异。我们并不认为亚洲是一个同质化的大洲，而是有着多元化的行为方式。

作为一个组织，我们恪守信任与诚信的价值观。因此，我们在工作中重视治理机制，保证每一笔资金都可追溯并用得其所。我们的关键绩效指标要产生实际效果，拒绝主观评价，全部以客观事实说话。不少合作方都对我们这种客观务实的工作方式表示认可。

我们非常注重与合作方之间的关系，无论是中国的清华大学，还是印度、中东等地的合作伙伴，我们希望通过PAA，营造安全包容的交流氛围，大家可以畅所欲言，不必担心受到非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见解，所有人分享经验，只为把项目做得更好。这就是我们秉持的客观、包容的做事原则。

此外，我们的赞助方是一家本土投资机构，因此我们看到资本谱系的多元价值：资金既可以用于商业逐利，也可以纯粹用作公益捐赠，在两者之间还存在风险资本这一类型。这就是我们看待资金使用方式的逻辑，不拘泥于形式，只求实现最大社会影响力。

把解决方案输出到全世界

中国慈善家：中国公益慈善领域也有不少创新案例，一些机构也开始探索共建式慈善等创新模式。站在PAA的视角，你观察到中国公益慈善事业的发展有什么特点？

箫文光：我也关注了中国共建式慈善的发展，看到中国的企业和公益机构开始探索多元化的协作模式，让我非常感动、非常振奋。

比如去年成立的企业公益行动网络（原“可持续社会价值生态圈”），看到大家开始联合落地项目。过去各家企业往往各自为战，独立开展公益。但现在有了这个协作平台，各方开始共同探讨战略性公益。我们和行动网络的合作非常紧密，他们已经两度或三度到访新加坡，今年5月，我们还带领10位成员前往东帝汶实地考察。

我也注意到，现在中国公益领域的组织者们非常关注自己的影响力，不再仅仅是考虑捐了多少钱，而是开始思考什么是影响力。对于很多公益机构而言，大家关注的一个问题是投入了这么多资金，能得到什么样的产出。比如在助学项目中，有些人可能会考虑资助了具体多少个学生，但我认为投入的最终目的是改善人们的生活，让大家能够拥有更好的生活。这才是我们追求的终极影响力。我能明显感受到，当下大家格外关注资金所创造的实际价值，高度聚焦影响力成果。

中国慈善家：有哪些中国本土的公益创新实践让你印象深刻？

箫文光：我很欣赏中国的公益组织快速运用人工智能提升公益成效的做法，比如将AI用于药物研发、修复长城，以及用艺术、科技赋能文化保护等。在人工智能领域，世界其他国家有很多地方可以向中国学习。

在可再生能源领域，中国的公益组织思考如何用更清洁、更低廉的可再生能源改善数百万民众的生活。毕竟，保障能源供给，是改善民生、促进社会繁荣至关重要的一环。

中国慈善家：目前，多家中国公益机构和研究机构已经与PAA建立合作，未来PAA还将如何进一步深化和中国公益界的联动？

箫文光：我们每年都会在新加坡举办亚洲公益峰会。2026年参会人数达到2500人以上。就在今年5月，参会的中国代表团规模创下新高，共有30位来自中国的代表到场，我们计划明年邀请更多中国方面的公益界人士加入会议，进一步提高中国在会议中的参与度和影响力。

但中国的参与不只是参加峰会，我们希望中国的公益界人士可以将更多资金投入到中国以外的项目中，例如把中国积累的实践经验、科研成果、人工智能技术运用到当地，帮助孵化他们的项目，实现本土化发展。

目前我们已有四家机构成员：发起机构包括北京市企业家环保基金会（SEE基金会）与复星基金会；合作伙伴包括深圳国际公益学院与企业公益行动网络。我们期待吸纳更多成员，共同探讨如何应对亚洲面临的各类挑战。

中国慈善家：在你看来，新加坡与中国在公益发展路径上，有哪些经验可以相互借鉴？

箫文光：我认为每个国家都会走出属于自己的公益模式。新加坡的经验未必适配中国，中国的模式也不能直接照搬到新加坡。我们希望向中国学习、形成互补的，是中国规模化落地项目的思路——如何把项目做大，具体是怎么实践的？而新加坡以及东南亚其他国家值得借鉴的经验，是如何推动政府承接、接续公益项目。我觉得这正是很有意思的互补之处。

但我并不是说某一种模式优于另一种，我们要思考，怎样互相启发，碰撞出公益创新的新思路。

我期待中国与亚洲其他地区携手解决共同挑战。当亚洲各个区域展开对话，我们将凝聚起强大力量，不仅可以解决本土问题，还能把我们的解决方案输出到全世界。比如我们在人工智能医药、人工智能应对气候变化方面积累的经验，对于非洲、南美洲面临的难题同样极具参考价值。

作者：贺斌

图片来源：PAA

图片编辑：张旭

值班编辑：张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