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先更多地去倾听年轻一代，等他们长大，也会倾听他们的下一代。”

2026香港国际公益慈善论坛（简称PBC论坛）的闭幕座谈上，压轴出场的主持人姚明谈到薪火相传的意义，“带着这样开放的姿态，这股力量一定能延续下去。”

他所说的力量，是指体育公益，更是指广义上的、无所不在的慈善。

从推广马匹运动和娱乐起步的香港赛马会（简称马会），公益慈善做了111年，长久传承的原因，正如姚明所说。

9月7日至8日，由马会慈善信托基金主办、公益慈善研究院协办的第五届PBC论坛在香港西九文化区举行。本届论坛以“跃动惠群 善行致远”为主题，从奥运及残奥精神中汲取灵感，探讨公益慈善事业如何成长蜕变。

两天的论坛，涵盖了卫生健康、老年人福祉、文化遗产保育、气候韧性以及共融就业等核心议题，全球各地80多位知名讲者参与分享，与会者超过2000名。

2026年是PBC创办十周年，十年间有40多个国家的380位讲者、10000名参与者先后来到香港，在论坛上分享经验，也让PBC成为亚洲乃至全球慈善事业思想激荡的交汇点。

一份报告，亚洲互鉴

就在今年论坛开幕前一天，沙田马场举行了一年一度的马季开锣仪式。

香港特区行政长官李家超鸣锣揭幕，“马年大使”郭富城献唱马会年度主题曲《冲冲冲》。开锣日聚集了43000多名马迷到场观赛，当天的投注额接近13亿港元。

财富源自公众参与，而很大一部分也在回流给社会。

根据9月份新公布的2025/26财年业绩，马会的博彩及奖券投注总额为3317亿港元，创下历史新高。其中，向社会回馈的总金额共计393亿港元：税收贡献293亿，占香港整体税收6.4%；纳入政府奖券基金14亿，用于社会福利；划归马会慈善信托基金86亿，用于各项捐赠；同期，开发运营的慈善及社区项目达到191个；承载就业岗位超过2万个。

《亚洲公益慈善研究计划中期报告》（简称《报告》）的发布，是本届论坛一大焦点。这项为期三年的计划在2024年9月启动，由公益慈善研究院联合召集，意在亚洲各国及地区间进行经验互鉴，推动公益慈善走向普惠、包容、可持续增长。13家合作机构遍布亚洲，包括中国宋庆龄基金会、腾讯公益慈善基金会、马会慈善信托基金等。

《报告》开宗明义：亚洲的公益慈善生态系统，是一项战略性资产。《报告》以两个人口大国的脱贫经验为例，显示了公益慈善力量在政府、市场与社会之间发挥的作用和潜力：在中国，“万企帮万村”行动共有超过12.7万家民营企业参与，产业投资达1105.9亿人民币；有公益介入东西部结对帮扶，惠及超过1800万贫困人口。在印度比哈尔邦，超过1200万农村妇女及家庭被动员纳入100多万个自助小组，该模式累计撬动了3900亿卢比（约335亿人民币）的信贷，用于生计改善。

全球：慈善作为耐心资本

新西兰前总理、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前署长海伦·克拉克在主旨演讲中，用数字给出判断：2024到2025年，全球官方发展援助下降了近24%。“这对最贫困的国家造成了非常惊人的冲击。”她说，要追求慈善的“催化式影响”——否则，你就永远在为某种系统性失败兜底。

在另一场主题演讲中，盖茨基金会全球增长与机遇部门总裁哈里·梅农认为，世界上任何问题都有一个“天然的主人”，但慈善永远不是那个天然主人——它通常是政府、私营机构或者社区组织。然而他提出，在它们不能解决某些问题的地方，“那正是慈善入场的地方。”

“慈善是世界的风险资本。”他说，在发展和转型中，政府决策可能很慢、需要规避风险，这情有可原；慈善如果以开放、透明的方式参与进来，就能替政府分担这些风险。

哈里·梅农举例说明，在绿色超级稻项目（Green Super Rice）中，由于盖茨基金会投入了催化性的慈善资本，再加上中国科学院的领导力和技术专长、国际农业研究磋商组织（CGIAR）的伙伴关系，才让亚洲、非洲18个国家内数以千万计的农民种植新品种，应对粮食挑战。

2025年，艾滋病长效预防药来那帕韦在推广前遭遇资金危机，儿童投资基金会（CIFF）一次性拿出1.5亿美元，起到了扭转局面的作用。“这让我们有能力谈成一项全球性的协议，把公共捐助方重新拉回桌前。”在PBC论坛首日的“公益慈善在社会服务中的角色演变”圆桌讨论中，全球抗击艾滋病、结核病和疟疾基金执行主任彼得·桑兹谈道。

这些与会者分享的亲身经历，都在佐证上述《报告》中的部分结论。在《报告》中，慈善资金被描述为一种“耐心资本”——相较于财务回报，更重视长期影响的资本。

马来西亚财政部2024年启动了“政府关联企业激活与改革计划”，旨在调动慈善资源，协助加速半导体、能源等产业转型，同时改善最弱势群体的生活质量，确保包容性增长和最低生活工资保障。

印度尼西亚的天课（zakat mal），是对达到特定财富门槛者征收的年度义务捐赠。天课与自愿捐赠两种方式，合计每年为印尼减贫事业贡献约151亿美元（约1086亿人民币），几乎相当于政府2026年社会保障预算的50%。

当慈善以催化性、耐心性、风险性的资本形态入场，带动政府、市场与社区共同投入，全民将有机会共享这份由创新与长期主义带来的繁荣机遇。

中国：企业力量与社区回归

在一场关于中国公益慈善生态变革的讨论中，来自北大、清华和北师大的公益研究带头人——金锦萍、王名、王振耀，不约而同提到同一个词：社会价值。

香港马会正在委托高校团队，对大中华地区企业公益的模式与机制进行研究。过程中，北大法学院副教授金锦萍发现，一些企业已经把慈善事业作为主要目标，与盈利目标结合在一起。“创立以社会价值为首要目的的商业组织，在新一代企业家当中正成为时尚的事情。”

“尤其是在经济下行期，企业最重要的社会价值是它继续生存下去，去创造就业。”清华大学公益慈善研究院院长王名表示，“社会价值创造在一定意义上，是把企业公益转向了社会贡献。”

2013年，北京师范大学中国公益研究院创始院长王振耀提出“善经济”概念。“发展到一定阶段，社会价值开始引领经济价值，”他说，“企业要想很好地发展，必须同国计民生很多客观需求紧密地结合起来，这样才能真正去创造经济价值。”

而在中国，民营企业正普遍经历着代际传承，因为新一代的参与，家族慈善的重塑也已成为正在进行时。

通过数据研究，王名向与会者分享了两个趋势：形式上此消彼长，家族基金会的数量出现停滞甚至下降，家族慈善信托则快速增长；家族财富与慈善的延续性正向相关，前者传承的时间越长，公共性就更强，后者的形态也往往越稳定。

金锦萍提出了当下慈善事业的另一个特质：回归社群和社区。据她的观察，大量慈善组织在寻求扎根社区，或构建自己的社群。

在香港，同样的趋势也正在发生。

“什么是真正的家？是爸爸妈妈都在，小朋友在里面能被聆听、能被看见、能被包容。”陈伟良带领香港明爱青少年及社区服务工作超过30年，曾为高风险青少年、未成年母亲、隐蔽吸毒者及年轻的性工作者引入“缓害服务”，现在正推动社区项目的创新。

把服务深入到个人家庭中总是棘手的。家长不喜欢被“教训”，孩子也不愿敞开心扉；同时新的问题出现了，年轻人开始迷失在网瘾和“躺平”里。为此明爱与马会设立了鼓掌·创你程计划，由马会慈善信托基金出资，明爱组织一线社工和教师开展一对一生涯规划培训，十年来帮扶了13万以上香港失学失业青少年，近4000家雇主聘用了他们。

十年摸索出的方法，还变成了普惠项目。多元评估青年价值的履历工具CV360，改变了雇主仅凭学历筛选人才的情况；为中学生定义生涯能力的标准HKBM，也被政府采纳，进入常规青年服务体系，推广到全港的中学里。

“有一些新的工作、新的方法，需要政府跟社区人士共建，一起探讨，不怕失败。”陈伟良说。

老年人及其照护者，是社区生活与公益的另一主要议题。

新的困境是，老龄化在人口稠密的香港越来越突出，人手不够用，导致照护者身心俱疲、压力极大。“必须要动用整个社区内的资源，还有社会资本，在社区建立平台和网络。”赛马会护老导航照顾者支援计划（简称护老支援计划）咨询委员会召集人聂德权肯定地说。

2023年，马会慈善信托基金专门拨付2.9亿港元，设立护老支援计划，加强对社区老人照护人士的支持。项目的目标不止于此，还要探索一条适用于全港的模式。因此，在政府卫生、福利等多个部门有主政经验的聂德权，被马会请来主导工作。

原计划5年的项目，现在吸纳了6家非政府机构参与，设立了10个照顾者中心，分布在香港的6个行政分区内。聂德权告诉《中国慈善家》，“我们预计最长以十年为期；现在做了三年，效果很好，政府关注度很高，争取早日纳入福利体系。”

融合：从大湾区开始

香港国际公益慈善论坛的定位是面向世界，但首先立足东方——亚洲议题始终是大会聚焦的核心。

《报告》发布仪式上的启动短片震撼人心：亚洲汇聚了全球约60%的人口、贡献全球一半的GDP，但仍有数亿人面临迫切的社会需求，因此未来二十年将是亚洲发展的关键定型期。

作为最大的经济体，中国是亚洲慈善发展的重头，而内地与香港的优势互补也是与会者的重要关切。

香港音乐儿童基金会成立13年来，一直在为本地低收入家庭16岁以下儿童提供免费、专业的系统性音乐教育，帮他们建立自信的同时，促进家庭和社区共融。基金会创始人庞秋雁告诉《中国慈善家》，她这次来PBC论坛的一个目的，是与粤港澳大湾区的友人见面，洽谈怎样延伸到深圳河北岸，嵌入广东的基层教育公益。

内地与香港的慈善交流贯穿于整个论坛期间。虽然法律框架和慈善体系有所不同，但相互关注、彼此借鉴都比以往来得更为迫切。

“内地有街道办，有发展很快的数据系统，能够全面掌握一个地区的需要，效率很高；香港是刚起步，应该向内地学习。”聂德权表示，过去二十年间两地交流越发频繁，内地高校设立社工专业、改进社工站，包括购买服务，很多是双方往来的结果。

在PBC论坛演讲中，腾讯可持续社会价值副总裁肖黎明谈及腾讯的公益战略，特别提到了两个抓手——数字化工具和人才培养。这恰恰是内地与香港可以相互取长补短的地方。

社区慈善生态网络是腾讯公益的两条主线之一。近年来，社区厨房、社区客厅是两地都在开拓的公益形态。在帮助政府提供创造和服务的过程中，香港慈善组织习惯运用大量的数据、以实证的方式，更有说服力地撬动改变。

说到合作互惠，众多参会嘉宾将目光投向粤港澳大湾区。

聂德权认为，大湾区有八千多万人，如今往来便捷，从香港到广东度假、康养、学习工作的人，很多具备一定经济能力，是慈善发展的一个潜在力量。

与此同时，对于香港而言，还有待新的方案来应对发展挑战。

自2017年以来，香港慈善组织在内地进行备案、代表机构设立、资金周转等方面，存在着一定的门槛。不同制度框架如何更好地衔接，在合规前提下怎样释放更多跨境协作空间，是本次参会者提出的新命题。

王名表示，在大湾区公益慈善合作当中，始终存在特事特办的空间，两地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可以从实际出发进行呼吁，让公益组织和项目能够更好地落地。

“当社会逐渐形成共识，很多政策可以根据大家的想法调整完善，”王振耀说，“帮助香港进一步融入国家发展大局。”

作者：王琦

图片来源：香港赛马会

图片编辑：张旭

值班编辑：张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