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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照伤、泪照流、书照写、牌照打、冤屈艰辛照单全收，奋斗自强照继续。”爱国企业家、慈善家，原全国人大代表、原香港特区立法会议员黄宜弘辞世五年后，遗孀梁凤仪在悼念他的散文集《教我怎忘记》中写道。

今年6月6日，是黄宜弘五周年忌日，捐赠受惠方、受助者、亲友和媒体人士近200人，来到位于广东新会双水镇的梁凤仪文学馆参与纪念。当天，文学馆首次对公众开放，由黄宜弘、梁凤仪夫妇创立的香港勤+缘基金会，代表没能前来参加活动的香港好友捐资逾10万港元，注入双水镇教育基金，用于支持家乡教育事业发展。

梁凤仪当众宣布，受先夫所托的十项慈善工程，已经全部落地；到目前为止，向香港和内地教育机构颁发的“黄宜弘奖学金”也已达到了20所。她还计划在中国福建省的鼓浪屿、泉州，中国香港，以及加拿大等地继续捐助教育及医疗项目。

梁凤仪，这个曾以香港畅销作家身份广为人知、似已淡出公众视野多年的名字，又再次被人们所提起。

她77岁了，按中国传统说法到了“喜寿”之年。本应颐养天年的年纪，每天她仍工作十几个小时。

重心还是写作。助理汇报其他事，要等她从写作中抽出身来。她常常写着写着，抬头才发现时间已过去很久——与其说是工作，倒不如说是生活方式，她乐此不疲。

慈善同样占用她大量精力。教育、医疗、文化、社区建设——既有答应先夫完成的捐赠，也有自己想做的事。她说每一项都耗费心血，“好比一个母亲有十个小孩，都是亲生骨肉”。

黄宜弘离世五年，“心里头的阵痛还是让我生不如死”。比两年前，梁凤仪清瘦了不少，但仍视听机敏、精力充沛，向下属交办事情时思路清晰、事无巨细。

聚会上，她对老朋友感叹：“我们的黄金时代过去了！”但随即又说：“我会努力奋斗，重新寻求学业和事业上的第二春。”

得遇良人

黄宜弘和梁凤仪中年相识，此前的人生轨迹有不少相似之处。

黄宜弘1938年生于厦门鼓浪屿，在香港长大，后赴美国取得计算机和法学双博士学位。33岁回港创业，正值香港经济起飞，很快在金融地产和工商界崭露头角；1980年代任香港联合交易所理事，在证券业内知名度很高。

1949年，祖籍广东的梁凤仪在香港出生。她是文科生，在香港中文大学读到哲学博士，同时主修历史，期间曾到英美深造，还担任过香港电视台的编剧和制作人。

28岁时，她看到香港家庭劳工市场的缺口，创立碧利公司，成为将菲律宾女佣介绍到香港的第一人，由此步入商界，赚到第一桶金。30岁加入金融集团新鸿基，负责公关和广告业务，正式进入财经界。

两人都是港二代，起点都不低。

黄宜弘的父母都是厦门大学校友。父亲黄克立毕业后到泉州老乡陈嘉庚身边工作，受其影响，先为闽南抗日前线输送物资药品，后兴办实业。黄克立常说：“钱财是今天有、明天有；十年有、二十年有，也可能一下子变没有。但是学问和国家的前途永远排在第一位。”

七十岁后的十年间，黄克立4次向母校捐赠，共出资724万元，用于购买电脑、设备和建设会议中心。厦大师生将“逸夫楼”旁新落成的会议中心命名为“克立楼”。

优渥的家境、好学的风气、爱国和公益的传统，是黄宜弘成长的底色。初中以前，梁凤仪也带着一把“金钥匙”。

作为独生女，她的童年备受宠爱。父亲梁卓因战乱携妻移居香港，没几年就在黄金行和股票行做得风生水起，常带女儿参与商业社交；母亲谢惠芳读书不多，但极为重视女儿的教育。日后，梁凤仪能商能写，把财经世界搬进小说，同早年的“童子功”分不开。

家道中落后，读书仍被放在首位。她14岁那年，梁卓商场失意，夫妇变卖房产和首饰，搬进政府廉租屋，也要保证女儿安心求学、衣食无忧。梁凤仪一直觉得亏欠家人，2021年回到母亲故里广东中山小榄，捐资兴建“梁卓谢惠芳伉俪乡村文化馆”，以及以照顾自己长大的女佣命名的“卢带纪念公园”。

黄梁二人相差十岁，相识前都已事业有成。1985年底，梁凤仪加入香港联合交易所，任国际事务主管，与时任董事会副主席黄宜弘相恋。

两人各自有过一段姻缘。黄宜弘与前妻育有三子九孙；梁凤仪与前夫何文汇是大学校友，共同生活十五年，虽然没有生养子女，离婚后数十年仍保持好友关系。她的书大卖后，读者发现书名题字大多出自何文汇教授之手。2018年，梁凤仪捐建的梁凤仪文学馆落成，门头和对联也是何文汇手书。

梁凤仪39岁时曾遭遇入室绑架。化险为夷、绑匪被捕后，黄宜弘的第一句话是：“赶紧给文汇打个电话，让他别担心。”两个男人的气度，可见一斑。

问及大半生犯过什么错，她举例说，第一次婚姻失败，她与何文汇都有错。但两人都坦然认错，没有相互指责。

梁凤仪这样评价前夫与先夫：“我和何文汇教授至今互相敬重，感情上不只是朋友，更是亲人；黄宜弘博士对我曾有过的恋情予以尊重、认同，一向宽宏大量。”

2014年5月12日，香港中文大学为她颁发“荣誉院士”头衔。典礼上，何文汇和黄宜弘一左一右，显得比她还开心。梁凤仪告诉《中国慈善家》，嫁给黄宜弘后，每逢朋友聚会、读者活动或重要典礼，两个男人总是双双出席。

“两段婚姻的丈夫对我的好，真的难以言宣。”

 

精神鼓舞更富意义

1988年的绑架事件，也能看出梁凤仪的性格特点。

一是理性。被蒙面劫持七八个小时，梁凤仪没掉一滴泪，稳住心神与绑匪周旋，直到警方赶到。这种冷静也体现在她的作品中。同为港台女作家，人们常把她与琼瑶、亦舒并论，但梁凤仪的小说里不乏商战的冷血，和历史的旁观，而不是爱情至上。

二是勤奋。配合警方抓捕逃犯期间，她仍坚持写作，以免报纸专栏拖稿。这个自称“业余”的小说家，利用工作间隙，一天能写万余字，一两个月就能完成一部长篇，右手中指总是结着厚茧。舒乙曾评价她的写作速度“超过了我父亲老舍，在中国文坛上，似乎只有张恨水可比”。

梁凤仪在《明报》开设散文专栏，金庸题名为“勤+缘”，后来这也成为她出版公司和慈善基金会的名字。“我是勤奋做事、成绩随缘的笃信者，”她说，“后天勤奋的推动力远远超越先天才华。”

超常的写作速度，并未影响质量和口碑。从40岁提笔到现在，她出版了超过1200万字、100多种小说和散文，是第一个在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财经系列的香港作家。她的作品曾在内地掀起“梁旋风”，创下一天之内京沪两地新华书店售书7000册的纪录。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开始，其作品被改编成多部电影和电视剧，在两岸三地播出。

为迎接1995年在北京举办的世界妇女大会，梁凤仪用一部《我要活下去》，书写三代女性跨越百年的命运浮沉。同年同名电影上映，她发动好友及香港公益组织海港扶轮社，筹款430多万元，投入香港妇女福利事业，帮扶困境妇女、单亲母亲及遭遇家庭问题的女性。

在她看来，读者从书中获得奋斗的激励，比捐款更有意义。

她小说中的女性角色大多顽强。《我要活下去》里，扛起家族重担的外婆伍玉荷、历经婚变和商战夺回祖业的贝欣、从身体残缺到自我和解的叶帆，都是自强的女性形象。

电影中袁咏仪饰演的残疾人叶帆，确有原型。1993年，广州女子叶帆刚离婚不久又遭遇严重车祸，双腿被货车碾碎，高位截肢。但她积极康复，努力生活。

叶帆说，她的乐观很大程度上来自梁凤仪的书：“我读了梁凤仪全部作品，她的做人原则是：只要命运与人为压力没有把我弄死，就没有所谓走投无路这回事。”

九十年代初，另一个年轻人因为电视剧《昨夜长风》成了梁凤仪的粉丝。当时她因乳腺癌手术无果，生活陷入低谷。

与梁凤仪同龄的母亲对女儿说：“梁凤仪算是救了你一命，你从小就喜欢她，总得把这病治一治，熬到新书出来。”这番话给了她坚持下去的动力。

在等待梁凤仪新作《我们的故事》出版的日子里，她用笔名“庄上秋树”完成了自己的多部作品。

“庄上秋树”后来与梁凤仪多次会面，参加了她2012年的新书发布会，自己也获得了“国际华语作协终身荣誉会员”称号。

梁凤仪书中的折而不挠、破厄自立也影响了男性读者。勤+缘出版社的一位同事度假途中，与马来西亚朋友经过槟威大桥，对方得知他的上司是梁凤仪时说：“你老板救了我一命！”

原来，2009年全球金融海啸中，这位马来西亚朋友遭受重创，曾到槟威大桥准备轻生。犹豫中，他想到梁凤仪财经小说《金融大风暴》里更困难的人物都挺了过来，受到鼓舞，放弃了念头。

“虽未谋面，心意相通。”她如此形容与读者的关系。

有偕，有继

梁凤仪说，做慈善的初衷可以概括为“取与还”：“取诸国家，还诸国家；取诸社会，还诸社会；取诸父母，还诸父母。”

她觉得自己幸运，这是做慈善的最大动因。“我所得到的成就，远超于先天与后天所给予我的条件。”她认为理应尽力回报。

公益的启蒙者，主要是丈夫黄宜弘。

黄宜弘生前身跨政商两界。1986年，他凭借证券交易经验和计算机专业知识，耗时三年完成联交所全电脑股票交易系统的设计和创建，终结了“写黑板”交易时代。

当时刚与黄宜弘成为同事和恋人的梁凤仪，在红磡体育馆策划并主持了开幕典礼，邀请数十个国家的金融界人士，摆下二百多席晚宴，安排了伦敦与香港的卫星直播。

1991年，香港回归进入倒计时。港英政府试图夺取联交所控制权，取缔“非活跃会员”资格。刚出任香港立法机构议员的黄宜弘出面维护占比80%的华资经纪会员。在联交所公营化改造中，他坚持按当时股值收购私人股权，把本金还给入股市民。

《明报》头版报道了“黄宜弘事件”，金庸在《明报》年报封底写下“有容乃大，无欲则刚”八个字。

香港回归后，黄宜弘继续为国家建言献策、出资出力。

1998至2008年，他当选第九、第十届香港特别行政区全国人大代表。勤+缘慈善基金会副主席麦月丽告诉《中国慈善家》，黄宜弘学计算机出身，深知稀土的重要性，曾建议国家严格管控稀土出口，很快被采纳。

1999年8月，黄宜弘倡议并协助中国科协举办“科教兴国研讨会”，自掏腰包承担机票和食宿，请来70位海外科学家、教育家和经济学家，包括多位诺贝尔奖获得者，到北京为国家发展集思广益。

作家倪匡曾说：“我和宜弘政见各异，但我很尊重他爱国的情操，因为他真诚。”黄宜弘去世后，倪匡写下“磊落以贯”四个字送给梁凤仪。

晚年，黄宜弘将更多精力转向公益，尤以教育和医疗为重，常以梁凤仪支持者的身份出现。“你为母校举办筹款活动，我和你合作。你用专业经验，我则捐出超逾活动经费的金额。”

梁凤仪对香港中文大学感情很深，除个人捐赠外，每两年策划一次文艺晚会，筹募教育经费。2013年“殿堂之夜”，梅葆玖、莫华伦、凌波、邰丽华、林子祥、陈宝珠、梅雪诗等文艺界人士都来助演助捐。

最大一笔捐赠发生在2018年港中大建校55周年时。梁凤仪策划、编导并参演的舞台剧《挚爱》，在香港、温哥华、北京和深圳演出11场，为母校筹措经费超1.5亿港元，其中包括李兆基捐的1.1亿港元和黄宜弘捐的3000万港元。

黄宜弘因癌症于2021年6月6日去世。两人无子无女，他的遗愿是将个人资产全部用于公益。梁凤仪于是全身心投入慈善，以勤+缘基金会的名义，五年内在内地和香港完成了丈夫生前未竟的十项慈善工程：

厦门大学百年之际，捐资支持教育研究院大楼提升工程，获名“黄宜弘楼”，与“克立楼”并立。

建设港中大（深圳）创校图书馆，命名“黄宜弘梁凤仪伉俪图书馆”。

助港中大崇基学院新建多功能大楼，校方为回馈黄宜弘十五年的捐献，赋其名为“梁凤仪楼”。

捐赠善款，在中山小榄助建涵盖养老、教育、环保和社区休闲功能的“黄宜弘梁凤仪伉俪公园”“卢带纪念公园”。

捐款港中大，成立“香港纪律部队职工子弟奖学金”。

成立全球性“黄宜弘肺癌转移脑癌研究基金”，港中大癌症研究中心优先受惠。

襄助黑龙江哈尔滨东北虎人工饲养繁殖基地，其医院被命名为“黄宜弘虎虎生威东北虎救护中心”。

资助文旅产业，在辽宁丹东凤凰山情人谷两翼新建“凤仪亭”。

在梁凤仪祖乡广东江门新会区双水镇，联手当地政府兴建“梁凤仪文学馆”，鼓励女性与年轻人进取。

于“梁凤仪文学馆”旁建设“黄宜弘康体中心”，为体育运动发展出资。

十个心愿一一了结，她觉得可以告慰亡夫在天之灵了。“为证明我丈夫黄宜弘没有爱错人，凤仪与宜弘值得生生世世为夫妇。”

“我不是慈善家”

“做慈善源于自我的醒悟。”梁凤仪说，她会像先夫一样，生前多捐、“走”后全捐；而且只捐大学、政府、海外华人协会等公办机构，不捐私人。

今年4月，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医院正式开诊。这所容纳3000张床位的公立医院立项于2019年初，是深港政府和高校医疗卫生合作的平台。医院的就诊环境、设施和医生资历高于大多数公办医院，但面向所有市民，挂号、诊疗、用药费用与其他医院相当。

建院资金中有梁凤仪的捐赠、医学院有奖学金，她还单独为医疗服务人员设立了奖金。因为护士、勤杂工、保安和保洁等员工，大多没有机会拿奖学金，她觉得，表现优异、为医院运营贡献大的，也理应得到奖励。

做了这些，梁凤仪仍拒绝被称作慈善家。“我跟宜弘两夫妻一点点的贡献，愧对这三个字。”她说自己是一个商人，也是一个写作者，仅此而已。

这两年她饮食以青菜为主，主食很少，因为患上了糖尿病——此前为缓解思念黄宜弘之痛，甜食摄入过多。黄宜弘去世后，每次吃饭她都给先夫留个位子，动筷前先给他盛几样菜，所谓尚飨。

但她不会浪费，餐毕前会把留的那份吃掉。宴请宾客过后，自费的纸巾会交代助理带走。

五年来，她的微信头像和手机外壳一直是黄宜弘的肖像，上面写着他病重时的自我评价：“我走完合格的人生了。”他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说给梁凤仪的：“我和你就这一世了！”妻子却没有放下，她祈盼生生世世。

从陈嘉庚到黄克立，再到黄宜弘和梁凤仪，慈善以精神、财物或情感的方式在华人世界延续着，世代相承。

这也是梁凤仪写作的期冀。“我很希望把自己永不言倦、永不言败、永不言弃、永不言悔的精神，传扬给下一代，帮助他们在困扰中找到方向，找到光。”

写作三十年，因商务繁忙，她一度将作家视为业余身份。如今书稿成了优先项：“进度很赶，赶快写完，就能做其他事情。”她正在写封笔之作《患难夫妻》，一部跨越四十年、以她与丈夫黄宜弘为原型的小说。

影视化改编曾把她的创作带入更大市场；现而今，她仍拥抱新技术、新媒介。梁凤仪说自己成立了一家公司，打算将作品交给年轻人，用最新的AI方式面世。

作者：王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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