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么”App要改名了，正在向用户征集新中文名。

近日，这款成本仅1000元、开发周期约1个月的轻量化工具在网络上爆火。仅需填写姓名和紧急联系人邮箱，依靠“连续两日未签到即发邮件提醒”核心功能的应用，以8元的付费价格登顶App Store中国区付费应用总榜，从默默无闻到全网热议仅用了十余天。有人调侃它“名字晦气却戳中刚需”，有人赞赏它“直白道出当代人的生存焦虑”，更有人从中看到了中国老龄化与独居问题交织下的社会隐忧。

这场看似意外的流量狂欢，实则是一次关于“如何让独居者有尊严地生活”的集体思考。

独居焦虑

“这个名字听着很不吉利，但功能倒是很实用，像我们这种空巢老人，每天一个签到，比啥都强。”75岁的独居老人李敏这样评价“死了么”App。

“有时凌晨3点，突然胃疼得直不起身，想喝口水都要扶着墙挪到厨房，那一刻真怕自己倒下去没人知道。”李敏揉着泛白的手腕，这样告诉记者，言语中难掩苦楚。于她而言，独居者的生活处处是 “一个人的战役”。

李敏腿脚不便，每次买菜都要提前规划好路线，只敢买两三天的量，“拎着多了走不动，买少了又怕断粮”。更让她困扰的是居住环境的限制，她所在的老旧小区没有电梯，五楼的高度对她而言如同天堑。

相比于身体上的不便，情感上的孤独更让独居老人难以承受。李敏说，她最怕的是去医院，不仅要独自面对挂号、排队、取药的全过程，更是害怕医生问“家属呢？”

而单身青年的独居痛点，则集中在突发状况的应对上。北京38 岁的程序员小林记得，去年冬天水管爆裂，积水漫到客厅，他一边打电话找维修师傅，一边徒手舀水，从傍晚忙到深夜，“看着满屋子的狼藉，连个搭把手递毛巾的人都没有，那种无助感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根据国家统计局《中国统计年鉴》的抽样调查，2024年，中国一人户在各家庭规模中，占比接近20%。贝壳研究院近日发布的《新独居时代报告》显示，截至2024年，中国独居人口规模已达1.23亿。20-50岁中青年阶段的独居者达到1.1亿人。到2030年，我国独居人口数量预计将达到1.5亿至2亿人。

被动式安全确认

“父母在老家独居，每周视频一次怕他们嫌烦，每天打电话又担心打扰，这个App至少能让我知道他们平安。”在北京打拼的90后白领张倩是“死了么”的用户，她的想法道出了不少人的心声。

对于老年用户及其家属而言，这种“被动式安全确认”比频繁的电话问候更易接受，既避免了过度打扰，又实现了风险预警的核心诉求。

“电话、微信都能报平安，但有时孩子在外忙，接电话匆匆忙忙，反而让他们担心。签到就不一样了，不耽误他们时间，也不用我琢磨着‘什么时候打电话不打扰他们’。”张倩的母亲说。

“死了么”引发广泛关注，下载量呈爆发式增长，但作为一款极简工具，其局限性十分明显。

从功能来看，它仅能提供最基础的安全预警，而邮件提醒的触达率有限，若紧急联系人未能及时查看邮件，仍可能延误救助。对于不熟悉智能手机的老年用户，操作起来也不容易。

从用户的反馈来看，“死了么”使用体验并不好。目前，在苹果商店的200余条评分中，仅有2.9分。不少用户表示“警告靠发邮件，但国内邮件的即时查看率不高”。还有用户直言，“因好奇而花钱下载一个，没啥用。”

更重要的是，工具理性无法替代人文关怀。独居群体的困境不仅是“安全无人知晓”，更是“生活无人照料、情感无人慰藉”。

中国老龄科学研究中心发布的《中国老龄发展报告2024——中国老年人心理健康状况》蓝皮书显示，中国近1/4的老年人有不同程度的孤独感受。

“对于独居老人而言，一顿热饭、一次陪伴，远比确认‘还活着’更有意义。”李敏说，“死了么”只能确认“是否活着”，而独居老年人的真正痛点是“活得好不好”。

小林也向记者坦言，真实的社交连接和情感支持，才是缓解孤独的根本之道。

还有很多人认为，“死了么”这个名字对老人来说很不吉利，触及了他们对死亡的忌讳。而且，这款App仅能提供冰冷的技术预警，无法给予老人真正需要的关怀。

有评论指出，这款应用之所以爆火，是因为它以最低成本击中了当代社会最敏感的生存焦虑，其背后是独居群体规模扩大与社会支持体系滞后的现实落差。《中国慈善家》走访独居人群发现，“突发意外无人知晓”是他们最大的焦虑所在，尤其是老年群体，随着身体机能衰退，跌倒、突发疾病等风险显著增加。

“有人在乎你”

尽管“死了么”存在种种问题，但它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科技赋能生活的趋势。

“当代社会节奏快、压力大、信息过载，人们为了保护心理能量、维护自我边界，会寻求恰到好处的联结。”中国老年学与老年医学学会老年心理专业委员会常务委员江淑一认为，与在现实生活中去构建自己的社会支持网络相比，使用者更喜欢花小钱就能解决关键问题的应用。这种与App的联结让人更有掌控感，可预测、低风险、可以自主决定何时参与、投入多少、何时抽离，这使得他们避免花很大的心力、精力去维持现实世界的人际关系。

科技工具的优势在于其便捷性、低成本和广泛覆盖性。“死了么”App能为独居者提供连续两日未签到的邮件预警服务，这种低门槛的安全保障，能够快速满足他们“不被打扰又能报平安”的核心需求。

但技术的局限性也十分明显，独居人群所需要的人文关怀，则是技术所不能解决的。

在“死了么”引发热议之时，一场公益机构发起的“窗帘行动”，正以一种朴素而温暖的方式，回应着独居群体的需求。这个由山西省红十字会发起的关爱独居老年人的行动已在山西默默坚守近五年，从最初简单的窗帘信号约定，到如今覆盖11个地市23个县区、服务近700户独居老人的综合服务体系，窗帘行动正在以最接地气的方式，为独居老人织就了一张温情的守护网。

“之所以选择窗帘作为信号，核心就是不想过多打扰老人。”山西省红十字志愿者协会秘书长王建强告诉《中国慈善家》。

在项目前期调研的时候，王建强和团队发现独居人群最在意的是吃饭、就医、陪伴。在“窗帘行动”开展之前，一些社区也有“敲门行动”“入户探访”等，虽然初衷也很好，但实施起来才发现，不仅志愿者工作量巨大，更有不少喜欢安静的老人对频繁入户感到困扰。

家家都有窗帘，这是最普遍的生活场景。行动最初的约定简单而温暖：老人清晨拉开窗帘、傍晚合上，便代表平安健康。这种非侵入式的监测方式，既减少了对老人生活的干扰，又能快速掌握老人状态，一经推出就得到了老人们的广泛认可。

随着行动的推进，针对高层住户窗帘不易观察等问题，志愿者们又拓展了新的约定形式，比如早晨发一个太阳表情，晚上发一句晚安，或是简单的语音问候。“不管哪种方式，核心都是一早一晚取得联系，一旦超时未回应，我们会第一时间入户核查。”王建强说，这种灵活调整让守护更加精准高效。

每天清晨7点，志愿者都会准时出现在太原杏花岭区的老巷里，抬头望向楼上的独居老人，看到窗帘准时拉开，便在民情本上画下对勾。志愿者还会定期上门检查家电、更换煤气电池等等。

每天早上7点到9点，独居老人童阿姨都会准时站在四楼阳台，等着志愿者路过时挥手致意。“就这一个简单的互动，能让她一整天都心情舒畅。”王建强说，老人们对陪伴的渴求，往往比物质需求更加强烈。这种日常的情感链接，正是“窗帘行动”与“死了么”App最核心的区别，后者只是“确认你活着”，而前者带来的是“有人在乎你”的温暖。

不过，公益项目也面临诸多现实挑战。王建强坦言，资金短缺是最突出的问题，大多数公益项目依赖政府补贴和社会捐赠，缺乏稳定的资金来源，难以持续运营和扩大服务范围。志愿者招募与留存难也是一大痛点，养老服务劳动强度大、耗时久，难以吸引和留住长期稳定的志愿者队伍。此外，公益项目的服务覆盖范围相对有限，受人力、物力、财力等因素制约，难以在短时间内覆盖所有需要帮助的独居群体，尤其是在农村等偏远地区，公益服务的可达性依然较低。

上亿独居者的生存困境，显然不是多个公益项目所能解决的，它不仅是个人与家庭的问题，更是整个社会需要共同面对的挑战，需要整个社会的参与和系统性建设。

作者：温如军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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