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什么都知道,孩子们还要学什么?

中国慈善家 · 2026-06-23


编者按

AI能秒答大多数知识,我们的孩子还需要学什么?基础科学教育的目标是什么“追光课堂”试图给出一种答案

这是一套49位杰出科学家与56位教育家深度协作研发科学课程教育部基础教育司、科学技术与信息化司共同实施依托腾讯公司、新基石科学基金会的公益支持课程以“和科学家一起‘不知道’”为核心理念,旨在通过科学家的前沿思维与教育者的教学设计相结合,点燃孩子的好奇心与提问能力

这个案例展示出,科学慈善不止是资助科学家做研究,更可以将科学家的知识、方法与热情转化为面向下一代的教育资源,从“支持科研”延伸到“赋能教育”。本期“科学慈善”专栏,我们一起走进“追光课堂”的幕后,看科学家如何与教育者一起把前沿思维变成孩子们听得懂、玩得转的课堂,公益力量如何助力科学教育,在AI时代为青少年种下好奇心的种子。

让孩子们爆发想象力的“追光课堂”天文课读本

在贵州安顺一所乡镇小学的“追光课堂”试点班上,一堂天文课接近尾声时,一个孩子突然举起了手老师,宇宙闻起来是什么味道?

老师愣了一下,为这个奇妙的问题忍俊不已

杭州紫萱小学的科学老师赵奕青参与这堂“追光”科学研发一年多,贵州孩子提问后"一想到那个孩子能问出这样的问题,我就觉得……值了。"

今天,打开任何一款主流大模型,输入宇宙闻起来是什么味道,几秒钟之内,就能得到一个综合了人类现有探测数据的答案——星际空间中存在甲酸乙酯、氨、硫化氢等挥发性有机物,如果身着宇航服的人类置身其中,这些物质会微量附着其上,可能会闻到类似覆盆子和朗姆酒混合的气味。

对于这个问题本身的好奇,AI做不到,也替代不了。这个乡村的孩子,之前可能没有人告诉他该问什么现在却在一堂科学课上,真的开始好奇了。

反映了今天教育的一常见失衡:我们重视教孩子记住知识,却往往较少关注如何激发他们的好奇与提问。AI什么都知道的时代,能提出一个好问题,比拥有一百个正确答案更有价值。

为了解开这样的悖论,49位科学家与56位教育家,还有一线教研员与教师,联手打造“追光课堂”,想为课程创新探索出一条路。这堂课,由教育部基础教育司、科学技术与信息化司共同实施,并依托腾讯公司、新基石科学基金会的公益支持。

“科学课不仅是知识课

还是思维课”

“科学探索奖”获得者、浙江求是讲席教授、演化生物学家张国捷,是“追光课堂”的打造者之一。他参与这课的第一件事,纠正孩子们进化误解进化论更本质的,其实是自然选择下的生命演化规则

“追光课堂”生命演化的课程资料包

 

“进化”往往被误读为从低级到高级,暗示人类站在生命金字塔的顶端,是演化的终点与最高成就。但演化理论本身以及科学的研究证明,演化没有方向、没有目标、没有“更高级”这个概念——在自然选择的过程中,能活下来、能繁衍的,就是成功的。人类不见得比蟑螂更成功,细菌也有它自己的活法。

“我们不是神创造的,也不是简单的低级与高级之分。人不是天选的物种,而是被自然界的演化规则所塑造而成的。”张国捷说。

张国捷认为,这是一种生命观与世界观的重塑。一个从小建立了“演化”而非“进化”思维的孩子,会用完全不同的眼光看待竞争与合作,看待人与自然的关系。这种底层思维的差异,会影响孩子往后几十年的判断和选择。

“追光课堂”的另一位参与者,是科学探索奖获得者、浙江大学能源工程学院院长罗坤教授。在“追光课堂”里,他告诉孩子们:热没有“消失”,它只是“旅行”到了别处——能量守恒,是物理世界最底层的规则之一。

一节课下来,孩子们没有背任何定义,却理解了物理世界最基本的规律之一:能量守恒。从“知识点”到“底层规则”,从“记住答案”到“看见科学家如何提问”,这就是“追光课堂”想要弥合的那道认知差。

“追光课堂”的课程结构

这样的“追光”科学课,一共有112节课,横跨物质科学、生命科学、地球与宇宙科学、工程与技术四大领域,但贯穿始终的,是同一套思维训练:

“科学课不仅是知识课,还是思维课——它需要让孩子习得科学的世界观和思维方式。”一位深度参与课程研发与制作的资深教研员评价道,“而这恰恰是AI时代最稀缺、最不可替代的东西。”

科学家+教育家

“手搓”百堂科学课

万事开头难,“追光课堂”项目启动初期面临着一个典型困境:科学家的前沿视野、高质量的内容深度、全国普惠落地的可行性——三者很难同时兼顾。

让走在国际最前沿的科学家给小学生上课,听起来很美,却需要跨越学科与教育之间的认知差异。科学教育资深教研员贾欣回忆:最初的沟通中,科学家觉得教育者不懂科学,教育者觉得科学家不懂教学。两拨人坐在一起,互相看不懂对方在做什么。

“追光课堂”的解法,是建立一个"铁三角"共创机制——

这个机制历经百余位科学家与教育者之手,最终凝炼112个重要科学问题,融入源自科研一线的159个动手实践

参与“追光课堂”的紫萱小学科学老师赵奕青,与打造科学课的演化科学家张国捷,就是这样“铁三角”搭档。赵奕青有生物学研究背景,也是科普作家,宁愿为了科普放弃了科研之路,成为一名小学科学老师。

张国捷搭建演化论的整体哲学框架,希望让孩子理解一套看待生命的底层逻辑:不管讲鸟类、蚂蚁还是人类,贯穿始终的核心是演化的规律。理想状态是,孩子看到日常现象时,也会从演化角度去思考。

赵奕青把这套框架带进真实课堂,观察孩子的反应,把困惑带回来:哪里讲不通?哪个比喻孩子不理解?哪个问题他们会追问?赵奕青还把亲缘选择的演化理论,变成了一个让孩子们乐此不疲的课堂游戏:课堂上,孩子们手合作竞争”的卡牌第一轮随机组队第二轮选固定伙伴,第三轮要变成组队,大家模拟背叛忠诚”如何在博弈中获得积分。

杭州紫萱小学生命演化课上,孩子们通过卡牌游戏体会“合作”与“竞争”对生存的影响

最后,孩子们通过游戏,得出了和20世纪伟大的演化生物学家汉密尔顿一样的结论——个体为了增加血亲的生存机会,可以牺牲自亲缘选择”理论发表于1964年,而汉密尔顿也因提出这一理论获得了林奈勋章、京都奖、和与诺贝尔奖齐名的克拉福德奖

在严谨性与趣味性之间微妙平衡

通俗与有趣的课堂表达往往以损失部分严谨性为代价而追求绝对精确又可能让内容变得晦涩难懂追光课堂打造过程中需要科学的严谨和课堂的趣味反复试探

科学探索奖获得者、华中科技大学武汉光电国家研究中心教授陶光明参与了课程设计起初他对为了让孩子们看懂而科学知识通俗化不太满意这些内容如果直接写进论文里,都是不严谨的但课程研发团队需要找到一种方式,既保留科学概念的准确性,又能让小学生理

一次课程拍摄,由于房间温度较低,原本设计的实验温差应有5-8度,最终只测出3度。拍摄人员认为“从红外图上已经能看出明显变化,科普告诉孩子有这么一个现象、有这么一个道理不是去强调具体指标”陶光明认可了这个说法,核心科学基本概念的严谨性与准确性要平衡好,可在专业细节上适度简化,以直观现象切入科研认知,让孩子更容易理解、接纳科学。

为了做好追光科学课,陶光明通读小学一年级到六年级的所有科学课教材梳理知识难度梯度,形成设计原则:科学课内容比小学课程“再提升约50%的难度——等于或略高于孩子的认知门槛,让学生感兴趣同时也能启发有天赋的孩子。陶光明把自己的女儿当作了测试用户小学二年级的女儿看了两遍他录制的四期“追光课堂”视频后,能理解80%。这让他对“追光课堂”信心大增,认为孩子对新事物的接受速度,比大人以为的要强得多。

另一件事也触发他的深思。陶光明做的是智能纤维的交叉研究,科技日报记者给他的研究起了个名字叫“穿在身上的空调”。他一开始强烈反对:“空调是主动制冷,我们是被动的,不一样!”记者劝他:“老师您太严谨了,大众不需要了解那么多细节。”后来事实证明,这个说法传播效果极好。他也转变了想法:“不能为了说一句完全正确的话,就加满限定词,结果让别人感觉你一点责任都不敢担。”

陶光明认为,科普是科学家与社会大众之间的双向奔赴。特别是打造科学课,不是“高台布道”,而是用孩子能接受的语言、略超前的信息量,精准传递科学概念,同时点燃好奇心。由此,让科学教育变得亲近、生活化、可参与,服务公众科学素养的整体提升与未来科技人才的早期培育

一堂课背后的公益初心

“追光课堂”不是一个偶然诞生的公益项目。它的背后,有一条创造社会价值的清晰逻辑。

2022年,腾讯出资100亿元人民币,设立新基石科学基金会。这是目前国内最大的科学慈善基金会之一,已资助近450位中国杰出科学家,以支持科学家从0到1的原始创新、心无旁骛地的前沿科研。

腾讯公司副总裁、SSV负责人陈菊红,阐述了对科学慈善的系统思考:腾讯的科学慈善主要是助解科学家的三个问题,首先是解决钱的问题,“新基石研究员项目”和“科学探索奖”,探索成为国家资助基础科研的有益补充;其二是支持学术交流,即以获资助的科学家为主体,搭建高水平、跨学科的学术交流平台;其三是支持未来科学人才培养,这里的起点是青少年科普和科学教育,培养一大批从小热爱科学的孩子。

怎样培养爱科学的孩子?“是好奇。好奇心本来就在每个孩子的心里,这个种子需要浇水呵护、培土生长‘追光课堂就是好奇心点燃的过程,是播种发芽的过程”陈菊红说。

这同样也是腾讯SSV科技生态实验室对“新基石”科学家成长特质的一个洞察,科学家们后来的成果,往往离不开早年的好奇心和科学思维训练。许多 “新基石”科学家也有强烈的科普意愿,希望去点燃更多孩子对科学的热爱。

但光有钱、有科学家、有意愿还不够难的是公益初心如何真实落地成一堂堂的好课。

腾讯建立一套“开好课、上好课、改好课”的运营机制:

“开好课”,试点既有北、上、深也有贵州、云南地乡村,保障普特质“上好课”,腾讯在科学家、教育家与一线教师之间搭建一套系统性的教师支持体系,例如为教师开通了“科学家直通车”。“改好课”,腾讯建立了“迭代共创小组”,邀请试点骨干老师科学家和教研员共同参与,让课程持续进化。

由此,形成了“科学家提交课程主题、教育家制作落地、企业公益出资与运营”的“追光课堂”共创模式。

这也刚好呼应了“科教兴国”的发展战略。国家”十五五”规划里明确提出:“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探索拔尖创新人才培养新模式,加强青少年科学素养、批判性思维和创新能力培养”。

在这样的背景,这个项目在一开始就在教育部的指导支持之下得以开展。国家的科教战略、企业的公益初心、科学家的责任担当、教育家的变革愿望,在一堂科学课里落地生根。

北京羊坊店中心小学“追光课堂”,孩子们比赛谁做的太阳能火星车跑得更快

好奇不分城乡

科学思维属于每个孩子

2026年春季学期追光课堂开始在全国不同条件的城市与乡村共112所小学试点。例如贵州与浙江,地区差异不小,对“追光”科学课,老师们都能教得了,孩子们都能听得懂甚至喜欢吗?

在贵州省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罗甸县,有一所在大山里的学校——木引小学全校1400多名学生,但科学老师只有两位。孩子们大多是留守儿童,父母在外打工,跟祖辈生活。今年,追光课堂通过上海真爱梦想公益基金会的“企鹅支教·梦想云课堂”项目云端,走进木引小学。

蒙丽娜,四年级(1)班的班主任语文老师,兼教二年级音乐。当被邀请参与成为追光课”的试点学校,她毫不犹豫回复参加。没有科学背景,没有实验室经验但她认真准备在线上教学志愿者刘姝老师带领下,一起把课件研究了一遍又一遍。

木引小学的孩子们在用100倍的显微镜观察衣料结构,这是追光课堂-物质科学课

第一堂课,孩子们第一次见到10倍显微镜,他们争先恐后地把棉花、化纤、羊毛往镜头下塞,激动得管不住自己的手。蒙丽娜在旁边维持秩序,同时偷偷记下每一个孩子的反应。有一个孩子,抱着显微镜观察了很久很久后来蒙老师才发现,他忘记撕掉材料的外包装塑料袋。我估计他什么都没看清,但仍然看了很久。老师被孩子的好奇感动了。

“双师”课程由线上教学志愿者为主老师在教室在地配合。之后,老师还专门抽出时间,带着孩子们亲手做了一遍视频里演示的实验。她还把孩子们上课的照片发送家长群让在外打工学生家长了解情况

蒙丽娜老师说:“如今天真的埋下了一颗小小的种子,未来刚好遇到了机会,说不定会改变孩子的一生。

1700公里外的另一个“追光”试点,杭州市紫萱小学,赵奕青的课堂是另一番景象。来这里上课的孩子,都是自愿报名的——他们在课前调查问卷上写:希望像侦探一样探索生命是怎么来的。

这些孩子极其投入,也极其挑剔。课件里有一张大象的图片,一个孩子立刻叫出来:"这是非洲象,不是亚洲象!因为非洲象的耳朵像非洲地图一样!"另一张图,孩子又发现了:"鲸的背鳍画成了鲨鱼的背鳍的样子,不对!"

一节讲演化的课,有孩子突然大叫:"人是最简单的!"——他的逻辑是,人是最熟悉的物种,所以最清晰,而鸭嘴兽曾经很复杂,因为它什么都像又什么都不是。这个判断当然不严谨,但这个孩子显然在真正思考。

两个课堂,条件背景各不相同,但有一件事是相同的:孩子们开始提问了。这正是追光课堂想要的。不是必须理解多深考试能得多少分,而是在某一个瞬间,好奇心被真实地点燃

同时,“追光课堂”还为科学课的普惠做足了功课:提供完整的套餐式资源包——教案、PPT、视频、学习单、互动游戏、实验材料清单,备课十几分钟即可上课。不是要求每个老师都成为科学专家,而是把门槛放低到:只要你愿意,你就能给孩子上一堂有质量的科学课。

这套课程是公益性的,全国小学均可免费申请使用。这背后的逻辑很简单:好奇心不分城乡,科学思维理应属于每个孩子

和科学家一起“不知道”

科学思维的养成,特别重要的是不怕犯错与敢于面对未知。

科学教育资深教研员贾欣曾经在跟科学家交流时说,太好了,有你们在,我们就不会“错”。这位科学家这样回应他“为什么怕错?科学家一辈子能对几回?对一回就成了,对两回就是大师

做了一辈子前沿研究的人都知道真正的科学进展,从来不是从“知道”出发的,而是从一个准确、诚实、值得追问的“不知道”开始的,这是科学最珍贵的起点。

这句话在当时的语境里是一种解放——解放了那些因为怕错而不敢让孩子质疑、不敢让课堂开放的老师们。“追光课堂”让科学家亲身下场,把自己实验室里那个真实的、还没解的问题带进教室;让老师从“知识权威”变成课堂秩序的组织者、思维游戏的引导者;让孩子从“等答案”变成“敢提问”。

是,一群人围着同一个“不知道”,一起追问、一起求证、一起继续好奇这是这门课希望孩子们追求的思维方式追光课堂Slogan:“和科学家一起‘不知道’”

张国捷说,他希望生命演化这套课程留给孩子的,不是达尔文的名字,不是亲缘选择的定义,而是课程结语里那句话:

“演化的故事没有终点,而接下来的篇章,已经交到了你们手中。请记住,真正的进步,不是走向虚构的‘完美’,而是运用你们在这里学到的关于生命、合作与权衡的伟大智慧,去创造一个更善良、更健康、更持续的未来。”

也许多年以后,那个在贵州问过宇宙味道的孩子,不一定成为天文学家。但他可能会记得,曾经有一堂课,老师没有叫他坐下,没有说这道题不考,而是认真回应了他的好奇。这种面对未知还敢于追问的习惯,从传递知识转向科学思维的养成,也许会帮他走在更好的未来之路。

(作者系影响力慈善研究院特约研究员,互联网资深从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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