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意星球
7年,导盲犬带我看遍外面的世界

中国慈善家 · 2022-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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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豆像是张超华的“骑士”,不管去哪里,都相伴左右,是最忠诚的存在。

  遇到台阶时,走在张超华斜前侧的导盲犬“土豆”通常会微微一顿,导盲鞍上的把手清晰地传递出土豆带来的信号,张超华会根据土豆停顿幅度的大小,来判断前方台阶的高度,若是小的停顿则稍稍抬高脚步,若是幅度大的停顿,就用脚尖向前左右一探,再迈出合适的步伐。

  就是这样在外人看来如此简单的一步,对于视障人士张超华来说,不仅意味着不确定性,也隐藏着伸出脚向前摸索时的窘迫。不过土豆的出现将这一切顾虑抚平了,张超华和土豆一前一后走着,将步伐间的仓促、犹疑和不愿让人帮助的自尊心,都完美地包裹了起来。

  一步、两步、三步……一人一狗的足迹踏遍了全国各大省份。自从2015年11月张超华第一次见到土豆,她们相互陪伴着已经过了7年时光。在土豆的陪伴下,视障人士张超华实现了“出门自由”。

一人一狗

  7年前,为了申领土豆,张超华特意从北京赶到中国导盲犬大连训练基地。在一间不大的屋子里,张超华手里拿着狗粮,忐忑不安地等待狗狗的到来。

  出门前,张超华给土豆穿上工作服。

  只听到“啪嗒啪嗒”的一阵脚步声,张超华轻声叫了声“土豆”,就感觉到温热的两只小爪子一下子扑到了自己的手臂上。“特别热情、活泼”,是张超华对土豆的第一印象。虽然看不到土豆,但张超华相信那时土豆一定是嘴巴微张开着,尾巴欢乐地摇摆着。

  张超华在大连待了一个半月,在训导员的指导下与土豆进行“共同训练”,逐步熟悉了土豆所学会的30多个指令,相互建立信任。

  路上不管遇到什么样的狗狗,土豆总是目不转睛地带张超华走路,这是它的“职业素养”。

  土豆是男孩,是一只纯种的拉布拉多犬,大家都说它长得很帅。一开始张超华就很喜欢它,但要让土豆带着自己走路,张超华还是有点忐忑。

  刚开始,她只让土豆带自己在熟悉的房间里转悠,偶尔才会到外面院子里走走。他们第一次到陌生的大街上时,好几次张超华都和土豆起了“争执”,土豆认为应该往左能避开障碍物,张超华则认为右拐才行,直到张超华为自己的执拗“买了几次单”,才败下阵来,才开始完全把自己交给了土豆。

  土豆每天陪张超华“朝九晚五”,也是一枚“上班族”。

  受过严格训练的土豆有着良好的职业素养。三年前,张超华带着土豆去西宁旅游,绿皮火车晃晃悠悠,历经22个小时才到达,土豆就连续22个小时不进食、不如厕。这一路,它都一直安静地趴在张超华的身旁,累了就换个姿势。火车走了20个小时的时候,连列车员都不忍心了,走过来和张超华说,可以到停靠时间较长的车站让土豆放松会儿。

  土豆很严谨,工作期间会坚决拒绝任何来自狗狗或人类的逗弄。不过,脱下导盲鞍的一瞬间,土豆就会秒变好奇宝宝,东瞧瞧,西望望,还会时不时趁张超华不注意,捡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吃。张超华对此又好笑又无奈。不过,土豆玩得再怎么疯,也不会让张超华消失在它的视线里。

  卸下导盲鞍的土豆终于“下班”了,挠挠小爪子放松一下。

  这些年来,张超华每天都要到杂志社上班,土豆就陪伴着她每天朝九晚五。张超华工作时,土豆就趴在旁边,眯着眼睛打瞌睡,时不时传来阵阵呼声,让同事们羡慕不已。

狗狗带着出去逛

  在没有土豆之前,张超华几乎是没有办法自己独立活动的。

  因为母亲在怀孕的时候误食了致畸的药物,张超华先天视力不好,后来逐渐一点点失去了全部光明。从小父母就对她照顾有加,寸步不离地陪伴着她,但这也让成年后张超华一直不会使用盲杖。

  在长春大学专为视障人群开设的针灸按摩专业毕业后,张超华回到了老家山西做针灸医生,十年后一次偶然来北京出差的机会,张超华获得了中国盲文出版社的工作机会,一待就是十几年。在北京,张超华独自一人住在单位宿舍里,每次出门,都是朋友来到她家门口接她,活动结束后再送她回家。彼时,张超华的独立活动空间就只有一间屋子那么大。

  张超华摸索着开家门,土豆在一旁认真等待。

  有了土豆后,张超华才算真正独立了。

  如今,每天早晨和傍晚,张超华都会带土豆出门溜一圈,到了周末就会逛公园、看电影、爬长城、跑步。没有疫情之前,张超华和土豆一起相伴出门旅行,把所有省份都游遍了。

  张超华和导盲犬土豆外出旅行。受访者供图

  出门旅行的时候,张超华会优先选择高铁,因为带土豆乘高铁没有任何障碍,不需要繁琐的手续,列车乘务人员会提供周到的服务。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过困扰,最多也就是列车长有些好奇地看着土豆:“我驾驶的火车还没有载过狗呢!”

  而飞机是张超华避之不及的出行选择。张超华说,现在视障群体最烦恼的,就是如果带导盲犬乘飞机,需要向航空公司提前48小时报备,并且要提供动物检疫证明,而这个证明只有三天的有效期,如果从一个城市想要飞去另一个城市,还得在旅游间隙抽出时间到当地做动物检疫。

  这幅导盲鞍土豆已穿了好几年,是张超华的朋友送她的,上面写着“导盲犬工作时请勿打扰”。

  在这些年的出行经验中,张超华将出行的难度分为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是通过一番解释后顺利得以通行,这是最幸运的状态;第二个层次则是经过解释后,对方需要请示上级领导,然后准予入内或通行;第三个层次,则是无论如何解释都不允许土豆进入,而张超华遇到这种情况,也习惯了不争论,默默走开。

下一个土豆

  一般来说,狗的寿命是10到13年,导盲犬的服役时间则是8到10年之间。今年,已经是土豆陪伴着张超华的第七个年头了。

  午休时,土豆趴在盲道上,一片秋天的落叶落在了土豆身上。

  张超华不敢去想没有土豆的日子,也不敢想象土豆有一天会衰老、死亡。但这个过程无法避免,张超华注意到,土豆最近已经开始显现出一些衰老的迹象,比如陪张超华跑步的时候,以往从不停歇的土豆,开始喘着粗气,跑不动了,无论张超华怎么叫,它就怎么都不跑了。

  虽然难过,张超华也不得不开始考虑申领下一只导盲犬,但这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土豆还有三年就要退役,张超华想到土豆即将离开自己,难过地抱住了土豆。

  在我国,导盲犬的培育十分稀缺,导盲犬培训机构只有寥寥几家。中国导盲犬大连培训基地作为我国第一家导盲犬训练基地,自2006年成立以来,每年也只能培训约40只导盲犬。

  首先,导盲犬对狗的品种的要求十分严苛,只有纯种的金毛犬或是拉布拉多犬才能胜任,而且要求其三代以上没有任何攻击人的记录。导盲犬在刚出生的一年时间里,就会被送到寄养家庭,学习和人类相处的基本社会技能;然后在第二年送到专业培训基地,进行为期一年的专业训练。而一年的培训结束后,70%的导盲犬会被淘汰。

  王鑫是中国导盲犬大连培训基地的主任助理,已经在这里工作了12年。她告诉记者,培训导盲犬最难的部分是,既要让导盲犬服从主人的命令,又要让它具备自主判断的能力。比如,导盲犬领盲人走路,前方有车辆行驶而来,当主人下达“靠边”的指令时,盲人并不知道此时是靠近马路哪一边,但导盲犬要有能力自己判断,做出最恰当的反应。

  又比如,当导盲犬跟随主人挤公交时,经常会发生不小心踩到导盲犬脚爪的事情,导盲犬则被培训认知到“这是善意的”,不去做任何攻击人的反应。

  2021年7月6日,中国导盲犬大连培训基地,训犬员训练导盲犬乘坐公交车。受访者供图

  除了对狗的要求严苛,对训导员的要求也很高。目前在全国各大高校,并没有专业培养训导员的专业,因此中国导盲犬大连训练基地只能自己培养。训导员要经过两年的学习才能成为正式的培训师,第一年主要学习和熟悉狗的习性,第二年则是在师傅带领下学习训练技巧。

  王鑫说,大多数慕名而来的年轻人,想象中这是一个“温暖而有爱心”的工作,但后来往往忍受不了繁重、劳累的体力活,“常常上午来入职,下午就跑了,跟走马灯似的”。

  而最大的困难是长期存在的资金不足的问题。培养一只合格的导盲犬需要20万元左右的投入,中国导盲犬大连培训基地当下最主要的资金来源是大连市财政补贴,其次是大连医科大学的支持,然后才是企业捐赠,而企业方面近两年受疫情影响,捐赠金额时常摇摆不定。这里的工作人员薪资水平很低,王鑫作为一个在基地工作了12年的核心员工,工资也只有3500元左右。

  这是一个很难通过市场化实现批量生产的行业。每一只导盲犬都有不同的身高、步速和习性,一名训导员最多只能同时培训8到9只导盲犬。而在另一方面,导盲犬一生只能服务一名视障人士,忠诚度让导盲犬难以接受更换主人带来的情感冲击。

  土豆和张超华在回家的路上,这是他们共同走过7年的路。

  王鑫说,随着培训成熟度的提高,以前要等待5年才能领到一只导盲犬,现在已经缩短到2年。但相对于1700万视障群体来说,每年培养出来的导盲犬数量还是太少了。

  张超华还在等待她的下一个土豆。毕竟,没有土豆,她的世界既不完整,也不自由。

  撰文/陈柯宇

  摄影/张旭

  值班编辑/周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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