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慈善家 · 2026-07-22
中国慈善家 · 2026-07-22

各位月捐人、老朋友、以及许多素未谋面的支持者:
你们好。
我是木兰花开的丽霞。
今天写这封信,是想跟每一位曾向木兰花开伸出过手的人,说几句心里话。
……
这些内容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几经纠结,齐丽霞还在犹豫是否在社交媒体上发出这封信。
齐丽霞是北京木兰花开社工服务中心的发起人。16年前,她和四位女性一同在北京创办了这家旨在支持流动打工女性及其子女的机构。但今年初开始,因为捐赠减少,曾经的战略伙伴退出资助,再加上备案号更改导致月捐人流失,机构遇到前所未有的困难。
齐丽霞估算,现有的钱可能很难让机构撑过今年了。
看着自己写下的文字,齐丽霞犯了难:是否要坦白地告诉大家,木兰已经处在关闭边缘?会不会被解读为“卖惨”?
而核心问题还是:如何活下去?
空前挑战
北京木兰花开社工服务中心(以下简称“木兰”)位于北京昌平东沙各庄的一个居民区里。穿过低矮狭窄的铁门,能够看到后院别有洞天——那里有一幢平房,红绿相间的屋檐连接着两个二三十平米的活动室。
7月初的北京,天气已经相当炎热了,但活动室里没有开空调,只开着一台风扇。
“租这间房子,算上水电费和暖气,一年的成本大概在15万元。这个地方在城边村,水电价格都比较高,水是十块钱一吨,电是一块五一度。” 齐丽霞告诉记者,“这几年越来越热,我们又必须聚在一起开展活动,所以我们在两个活动室各加装了一台空调,但能不开就尽量不开。我们的小办公室是没有空调的。”
成立十六年以来,木兰主要通过这个社区活动中心为打工女性及其子女提供文化教育、精神生活服务。中心开展了写作工作坊,排演戏剧、歌曲和舞蹈,让女工们站上更大的舞台,探索世界、发出自己的声音。中心服务的打工女性已经累计5万人次。2019年,机构被评为5A级社会组织。
对于木兰的运营管理团队来说,筹款一直就是个难题,她们不得不精打细算。
6月底,木兰刚刚发布了机构的2025年年报。数据显示,机构年收入总额96.1万元,其中来自基金会的支持占到57%,公众捐资占39%,剩下的4个百分点则来自企业。

截至2025年底,木兰共有两个项目在互联网平台进行筹款,分别是2022年4月28日开始的“我要大声歌唱”(后来改名为“木兰姐妹唱响异乡”),以及2025年4月开始的新项目,支持流动儿童的“他乡社区儿童家园”。老项目的月捐人明显更多,截至2025年底共有711人,新项目则为134人。
唱响异乡项目的备案号原本注册在上海联劝公益基金会名下。但在2025年11月,齐丽霞接到联劝工作人员的电话,得知备案号或将面临调整。
在我国,大多数社会机构尤其是小型的一线组织,不具备直接向公众募捐的资格。根据政策规定,它们需要把项目注册在具有公开募捐资格的社会组织名下,通过在民政部备案、并获取备案号的方式,进行募捐。公募机构收取管理费用,中小型机构则需要定期提交项目规划,并按需取用其项目所吸引来的慈善资金。
据慈善中国的数据,我国现存公募组织共3658个,社会组织总量则超过87万家。2024年9月《慈善法》《慈善组织公开募捐管理办法》修正案新规出台之前,多个同类型项目可以合并于一个备案号下进行募捐。但在实践中问题也出现了——不少机构出现“一号多用”的问题,筹款项目上线门槛过低,部分公益项目实际情况与备案号内容不一致等等。
2024年新规出台,规定每一个备案号只能单独对应一项公开募捐活动,并且加强了备案号审核与监管力度。备案号收紧,也就意味着许多与公募机构合作开展筹款的项目都会面临转移甚至下架的前景。
“当时,联劝跟我们沟通的情况是,平台面临‘战略转移’,不止我们木兰,会有一批机构的备案号下线。”齐丽霞告诉《中国慈善家》,“我们跟联劝的合作一直很好,这次沟通也比较顺畅,我们更换备案号的准备期,时间也还是够的。我们也曾想能不能还跟着联劝,到上海开展募捐,但后来发现这个可能性几乎为零。”
否决了原备案号存续的可能,木兰迅速把目光投向了流动儿童项目备案号所在的基金会——北京春苗慈善基金会。齐丽霞与春苗基金会秘书长崔澜馨也同为2012届“银杏伙伴”。
“我们和春苗方面沟通,把原来项目的月捐转移过来,他们讨论后,同意了。然后办理手续,12月备案号就下来了,这个过程相对还是比较顺利的。”齐丽霞回忆。
齐丽霞是一位“老公益人”,多年来在行业里积累了人脉和口碑,再加上木兰多年的耕耘受到大家认可,因此对他们而言,寻找一家挂靠备案的公募基金会经历的时间不算漫长。但齐丽霞也告诉记者,她了解到的情况是,一些一线组织在寻找新的挂靠机构的时候,遇到不少困难。
解决了备案号问题,并不意味着筹款难题就可以迎刃而解。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6年2月出版的《慈善蓝皮书:中国慈善发展报告(2025)》 指出,在全国经济增长压力持续存在的情况下,企业和个人的捐赠意愿和规模逐步收紧,我国社会捐赠总量自2021年以来连续四年出现负增长。
也就是说,社会捐赠减少了。再加上监管政策的收紧,各方面因素都对社会组织的筹款能力提出新的挑战。尤其是社会捐赠呈现“马太效应”,头部机构吸引了绝大部分的善款,一线小机构最先感受到了强烈的冲击波。
齐丽霞和团队在年初梳理资金的时候,不得不直面严峻的现实——虽然不至于马上停租、停电、停止活动,但如果不改善筹资状况,机构很有可能将倒在2026年。
“更换备案号,让木兰的情况更加艰难了。但它不是木兰困难的唯一原因。” 齐丽霞说,更换备案号,意味着月捐人必须跟随备案号迁移到新的平台,而迁移就意味着出现一定的流失。与此同时,曾经合作多年的战略伙伴决定不再提供捐款,木兰就只剩下一家基金会的资金支持。
月捐和基金会资助是木兰筹款的两条大动脉,两条动脉同时被砍上了一刀。
积极自救
齐丽霞说,其实现在并不是最困难的时刻。2010年,机构刚刚成立几个月,就差点夭折了。
“那时候我们一分钱的项目经费都没了,团队也没工资,啥都没有。类似于一个小芽刚发芽,就遇到狂风暴雨。”齐丽霞说。
要放弃这个机构吗?创始团队的几位姐妹,最终决定留下来,一起面对挑战。后来担任木兰法定代表人的张春芬当时说:“只要有馒头吃,我们就要做下去!”
当时木兰打了一个组合拳:一是搬家,寻找房租更便宜的地方;二是向做得好的机构学习,积极利用起高校志愿者的力量,在学校里努力募物资,再开展二手义卖。团队打地铺、吃馒头咸菜,竟真的将机构支撑了下来。
“那是最难的时候。”齐丽霞说,现在也难,但还没到当初那个程度。况且,什么时候不难呢。
在风雨中磨练出的经验和品质,成为了木兰的财富,她们决定用一以贯之的韧性来面对挑战。齐丽霞告诉记者,目前他们把对接好月捐人、稳定迁移作为当下最重要的工作。同时,也积极申请基金会的项目资助。

对于月捐迁移工作,在拿到新的备案号之前,木兰团队就锚定了约300名核心月捐人,希望由他们来带动第一批迁移。他们当中有不少人是资深志愿者,还有高校老师、文艺工作者等,他们持续捐赠的时间是最长的。齐丽霞和伙伴们分头联系到他们,告知要迁移的可能性,请他们继续帮忙。
“有一批持续的月捐人是非常重要的,迁移之后,马上在新平台有人支持,也马上有人帮忙转发,就能带动新的人跟随,这是一个很重要的策略。”齐丽霞说。
多年来,木兰一直运营着一个月捐人的微信大群。齐丽霞特意嘱咐志愿者团队,在联系月捐人告知迁移事项时,能用个人账号的,就不用小助手(机构的账号)联系,“知道是具体的哪个人在沟通,更能增加情感链接。”
一对一沟通之后,工作人员再将月捐人是否回复信息、情况和需求如何备注好,统计出一份文件。这样,他们就可以预估到,有多少月捐人跟随木兰的脚步回来了,还有多少人可能还处于流失状态。
“回来了,要好好向大家表示感谢。同时还要不遗余力地拜托大家,是否能帮忙转发一下,也许他们身边的朋友,同样也是我们的月捐人。”齐丽霞说,那段时间,团队加班熬夜,微信、电话齐上阵,希望尽可能在短时间内让大家感受到木兰的诚意。
此外,木兰还在公共领域努力做传播。团队制定了公众号的传播计划,包括姐妹们的写作故事,文艺队的故事,还要有一篇专门针对月捐迁移路径的讲解,以减少月捐人操作上的困难。
5月10日,木兰公众号发出第一篇推送,内含详细的月捐迁移操作流程,涉及微信中要在何处解绑每月的自动扣款,以及新的月捐应去哪里开通。同时也附上了常见问题解答,如是否会引发重复扣款,如何查看曾经的捐赠记录,以及是否会影响开具捐赠发票,等等。
怎么样才能让更多人关注到木兰并拔刀相助呢?几经犹豫之后,齐丽霞决定向大家坦承自己的窘迫,也让大家看到木兰自救的决心。
5月11日,《是每一个你,让木兰有机会活下去》刊发在木兰微信公号上。
“如果你愿意继续支持木兰花开:这几天你会在不同的渠道看到或收到新平台的链接,花一分钟重新绑定就好。你的信任,是我们撑下去最大的底气。如果你暂时不能继续捐赠,但愿意帮忙转发这封信:我们也非常感激。让更多人知道木兰花开的真实处境,本身就是一种支持。如果你是曾经的月捐人,现在有压力,那就不捐。没有关系。你过去的陪伴,我们已经记在心里了。其他形式的支持者,如果你愿意,可以用任何你觉得可以的方式继续支持我们……”
“从一个想法到现在,很多人来过,很多人离开。我一直觉得,公益不是一个人做很多,而是很多人每人做一点点。你们就是那‘一点点’。就是这重要的‘一点点’,让木兰花开、也让很多草根机构,能够活到今天,能有继续活下去的机会和力量。”
这篇文章最终收获了2.6万阅读量,这是木兰公众号建立以来,阅读量最高的一篇。
很多人通过这篇文章看到了木兰的真实处境,很多人自发转发了这篇文章,给木兰带来关注的同时,也带来了新的捐赠。齐丽霞记得当时接到一位来自东北的女生的电话,她在半小时里便迅速决定,给木兰捐了数千元。
“我很感动。我问她,你对这笔捐款有什么需求,有没有想法,希望指定用到哪个地方?她说,我理解你们做公益,有很多行政上的开支,你们用来支付房租或者做其他的都可以,我就是希望你们持续做下去。”齐丽霞回忆说。
这份来自陌生人的信任,让齐丽霞倍感珍惜。
仍需时日
5月以来,在腾讯公益平台上线的“木兰姐妹唱响异乡”项目,新增月捐人超过一千名。各方的支持,预计可以帮助木兰度过今年的难关。
但从长期来看,木兰还要面对未来更持久的不确定性。一次迁移所带来的月捐人流失,远比想象中大。在多方咨询和团队商议后,大家把成功迁移的目标比例定在了70%。
这不是一个很容易达成的目标。齐丽霞告诉《中国慈善家》,据她了解,一些相对成功的一线机构,在完成备案号更新后,月捐的迁移率也没有达到60%。
“木兰姐妹唱响异乡”项目原有711名月捐人,目前已经完成迁移的约有400人;在原平台仍然未解绑月捐,但还没有转移到新平台的捐赠者共有119人。也就是说,迁移成功者占比约56%,有27%的月捐人流失。
木兰已经算是很幸运。在深圳开展流动女性及儿童服务工作的半枝莲姐妹关爱中心,同样面临着备案号到期的情况。今年5月开始,该机构在备案号更新、迁移的过程中,月捐人流失超过五成。

还有一家为家政女工赋能的社会组织,今年6月有了新的备案号,重新上线项目、开启月捐。但在这一年半的辗转中,月捐已经发生断崖式下降,月捐人的积累几乎需要从头来过。这些损耗,都需要草根机构在更长的时间线内缓慢修复。
这个问题在公益行业内引发了讨论和反思。有观点认为,互联网募捐平台应该为有月捐迁移需求的机构提供更好的支持,比如通过传播倡导来让更多公众了解相关项目,也可以从技术上做出改善,以适配机构的需求。
对于月捐,齐丽霞不敢有丝毫懈怠,“大家通过这样的一次传播快速加入月捐,但也有人会快速退捐。我觉得,最短也要看三个月的留存率。有可能,有些人并没有好好地了解我们机构,未来也会说关(月捐)就关。所以我并没有那么乐观,还得看到更长期的稳定状况后才能有结论。”齐丽霞说。
她也坦言,未来还有更多的不确定性,团队能采取的措施相对有限。“我们能做的,是未来的路再难,你也要往前走,而不是因为难,就停掉、不做事。”
在最困难的时刻,木兰组织的活动也没有停下来。3月,姐妹们去往沙河闸公园,散步、观鸟;4月,她们带上孩子们前往西山国家森林公园,一起做游戏,探索自然……儿童诗歌工作坊、木兰姐妹的书法小组和文艺队、面向广大女工写作“餐桌”的征稿,都还在持续进行中。
作者:龚怡洁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图片编辑:张旭
值班编辑:张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