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6日凌晨，台北荣民总医院，润泰集团总裁、唐奖创办人、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创始董事长尹衍樑，走完了76年的人生。北大光华管理学院随即发出讣告，措辞简短而庄重，字里行间透着一份跨越三十年的深情——“光华”二字，“承载着光耀中华、兴学强国的赤子初心”。

讣告在社交媒体上迅速传播，留言区里有人写道：我就是光华奖学金的受益者。这寥寥数语，或许比任何溢美之词都更能说明尹先生的精彩人生。

从街头少年到“润泰王国”

尹衍樑的故事，颇有不良少年逆袭的意味。

他生于1950年8月，祖籍山东日照，父亲尹书田是中国台湾商界赫赫有名的“山东帮”人物，凭借一手经营染织起家，被称为“格子布大王”。虽然是妥妥的富二代，但尹衍樑偏偏成为了不良少年——14岁进少年感化院，15岁因街头打架身中数刀，差点命丧当场。

让他转变的是父亲的眼泪，和后来恩师的点化。他从基础课程重新补起，一路读到台湾政治大学，拿下企管博士学位。这段经历后来被他反复提及，他自称让他受益最多的是对“失败”的理解——父亲得知他26岁创业两次失败、赔掉三四千万新台币后，不仅没有责骂，反而说了一句：“恭喜你，得到了失败的经验。”所以，他深知挫折和暂时的失败是人生的财富，而非负担。

接手润泰集团时，他36岁，总资产不过39亿新台币。此后三十年，他将润泰做成台湾前五大集团，总资产峰值超过3.5万亿新台币，扩张近千倍。建筑、地产、金融、零售、生技医疗，每一块版图的开拓都带着他鲜明的风格——对技术的执迷，对人脉的经营，以及对风险的敏锐嗅觉。

大陆读者最熟悉的，是他在1996年创立的大润发。1997年进入上海开出第一家门店时，大陆地区现代零售业尚在起步阶段，大卖场模式还是新鲜事物。尹衍樑和他的团队选择了一条反直觉的路——不扎堆沿海一线城市，而是深耕二三线市场，以精细化管理和强大的生鲜供应链建立壁垒。大润发由此创下19年不关一家门店的零售业传奇，并在2009年以404亿元营收超越家乐福，登顶大陆商超榜首。2011年母公司高鑫零售登陆港交所，市值最高突破1200亿港元。

这场商业上的大胜，以一种颇为潇洒的方式收尾。阿里巴巴收购高鑫零售时，尹衍樑将大部分股权出售套现，事后他笑谈道：“这一大袋钱，我要先抱着睡觉。”财富的轻盈，在这句玩笑里一览无余。

散财有道

商业之外，另一个尹衍樑更值得被记住。

1989年，他在国学大师南怀瑾的建议下，出资成立“光华教育基金会”，率先在北京大学设立光华奖学金。彼时改革开放刚刚迈过十年，大陆商学教育几乎一片空白，市场经济急需一批懂现代管理的人才，而中国顶尖高校却缺乏与之匹配的商学院建设资源。

五年后的1994年，尹衍樑做了一个在当时看来相当大胆的决定——他决定捐资1000万美元，推动原北京大学工商管理学院重组，更名为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并亲自出任创始董事长。

“光华”二字有据可查的内涵是“光大华夏”，而它最终落在北大未名湖畔，在一栋以“光华一号”命名的主楼里，此后32年这里成为数十万学子的求学记忆。值得一提的是，校方曾提议以尹衍樑本人姓名命名学院，他拒绝了。

这笔捐款的价值，很难用数字来完整衡量。在现代商学教育仍在摸索阶段的1990年代，外部资金的注入不仅是钱的问题，更是一种信号——有人愿意把资源押注在培养人才上，愿意把商学院与国际标准对接，愿意为这个正在转型的国家输送一批懂得市场逻辑的管理者。北大光华此后引进海归师资、推进国际化课程、建立起在亚洲商学教育中的声誉，起点之一正是那一笔捐款。据光华管理学院的统计，截至尹衍樑逝世，光华奖学金已累计惠及超过16万名学子。

他对教育的投入远不止于此。上海交通大学等高校同样得到过他的资助，他本人也持续参与两岸商学教育交流，推动师资互访与联合研究。

2012年，他又做了一件让外界颇感震动的事——他个人出资约30亿元新台币，创立“唐奖”。唐奖设有可持续发展、生物医药、汉学、法治四个领域，每届每项奖金不低于5000万元新台币，超过同期诺贝尔奖金额，被誉为“东方诺贝尔奖”。唐奖的初衷，在于“接续人类文明传承”，是他对知识与文明之于这个世界的价值做出的一种表态。

此外，他捐资约15亿元新台币，在中国台湾建成首座重粒子癌症治疗中心，并要求每年留出2%的免费名额给贫困患者。新冠疫情期间，他无偿捐出约20亿元新台币投入疫苗研发。2011年，他公开承诺将在身后捐出95%的个人财产。

家国情怀，义不容辞

尹衍樑的这份慈善版图，并非孤例。

1990年代至2010年代，大批中国台湾企业深度进入大陆市场。这批最早的台商，携带的不只是资金和技术，还有一种特殊的历史情感——很多人祖籍大陆，父辈或本人在幼年时便随家族渡海赴台，对彼岸那片土地既有记忆的牵挂，也有文化上的血脉认同。当商业利益让他们重返大陆时，慈善成了一种自然而然的表达方式。

王永庆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之一。这位被誉为“台湾经营之神”的台塑集团创始人，自2004年起有计划地在大陆推进“明德小学”计划，计划捐资30亿元人民币在贫困地区援建万所希望小学，每所拨款40万元，覆盖中西部数十个省份。2008年汶川地震，他捐款1亿元人民币，创下当时台湾企业对大陆单笔捐款的最高纪录，此后不久因病辞世，享年92岁。王永庆的女儿王瑞华曾解释父亲的出发点：“两岸人民同文同种，是一个家族里的兄弟，当然义不容辞。”这句话，几乎是那一代台湾企业家慈善观的共同注脚。

顶新国际集团从1990年代起便深度扎根大陆，旗下方便面和零售业务覆盖全国。2010年，顶新在民政部注册成立“顶新公益基金会”，方向聚焦于教育工程、两岸文化教育交流及扶贫赈灾三大领域，援建希望小学、设立奖学金、组织两岸青少年交流活动，并在历次大陆自然灾害中参与应急救援捐助。集团创始人魏应州曾将企业比作从大地中吸取营养的种子，“当它长成参天大树时，便会以绿萌和累累硕果来回报这片土地。”

中国台湾企业家在大陆的慈善行动，几乎毫无例外地聚焦在教育、扶贫、赈灾三个领域。这三个方向共识度高，是最能直接触达普通人生活的公益领域，捐款方和受益方之间流通的，是最朴素的善意。

尹衍樑先生走了，但他留下的遗产仍然在闪耀光芒。

一所以“光大华夏”为名的商学院，已经在北大的校园里站立了32年，培养出无数在中国经济中发挥作用的商界与政界人才。一个以唐代文明命名的奖项，每两年在世界范围内寻找那些在可持续发展、生技医药、汉学与法治领域做出杰出贡献的学者将东方视角带入全球学术视野。一批至今仍在发放的奖学金，持续地把钱送到那些需要它的年轻人手中，让他们有机会去学习、去思考、去改变自己和世界的关系。

尹衍樑独特的财富观也值得我们铭记。他不认为把财富交给子女是天经地义的事，也从不认为做慈善是一种恩赐，而是一种责任的归还。他说要把95%的财产捐出去，是践行一种承诺——钱是从社会里挣来的，最终该回到社会去。

（作者系全球化智库高级研究员）

作者：朱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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