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慈善家 · 2026-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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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正值毕业季,“年轻人的第一份工作正在消失”成了社交媒体的热议话题;与此同时,各种能赋能于普通人的智能体又层出不穷,正把过去只属于专业团队的能力交到普通人手里。兴奋与焦虑并存,希望与不安同在——这正是走进 AI 时代的真实社会心态。
AI到底会导致分化,还是带来普惠?我们是坐等结果,还是积极可为?在播客节目《世界还有办法》第一期里,主持人傅剑锋请来两位常年琢磨这件事的人:清华大学校务委员会副主任、领导力研究中心主任、可持续社会价值研究院院长杨斌教授,腾讯公司副总裁、可持续社会价值事业部(SSV)负责人陈菊红女士。
一位提供“这件事为何如此”的思想框架,一位提供“到底怎么做到”的行动方法。一个半小时聊下来,一条主线逐渐清晰:分化不会自动消失,普惠也不会自然发生——只有人主动去干预、去选择、去创造,AI才可能不是加速分化,而是主动促进普惠。
就业:
要AI平权,就要先“平技”
谈到就业话题时,杨斌提醒人们警惕一个“智商税”式的误区——以为“懂AI的人就比不懂的人更有保障”。“这一次替代,不是在人群里按能力挑拣,”他说,“它是系统性地,让某一些工作完全由AI来做,因为交付质量比人更高更稳定。”这从生产力角度是进步,可原来做这些事的人怎么办?这正是讨论“AI向善”时,绕不过去的核心挑战。
陈菊红认为根源是:这一次技术革命的烈度与时间压缩的集中度,是以往任何一次工业革命都不曾有过的。它的好处还没被全社会感知,普惠感知尚未全面到来,而结构性的就业变化已经近在眼前。国外也有一些经济学家们甚至联名呼吁行动——旧的经济模型,装不下AI时代了,人类社会需要积极应对与行动。
两位嘉宾在讨论中有清醒共识:普惠不会自然发生。要么坐视裂缝扩大,要么主动去做点什么。
杨斌抛出的思考,来自他去年的公开演讲——要AI平权,就先要平技。“平技”,就是人人都能上手的工具,让科技从“重器”成为“众器”。互联网这些年最了不起的贡献之一,就是“把过去如神、罕见的本事,变成寻常百姓家拥有的稀松平常的能力”。

就业:
要AI平权,就要先“平技”
谈到就业话题时,杨斌提醒人们警惕一个“智商税”式的误区——以为“懂AI的人就比不懂的人更有保障”。“这一次替代,不是在人群里按能力挑拣,”他说,“它是系统性地,让某一些工作完全由AI来做,因为交付质量比人更高更稳定。”这从生产力角度是进步,可原来做这些事的人怎么办?这正是讨论“AI向善”时,绕不过去的核心挑战。
陈菊红认为根源是:这一次技术革命的烈度与时间压缩的集中度,是以往任何一次工业革命都不曾有过的。它的好处还没被全社会感知,普惠感知尚未全面到来,而结构性的就业变化已经近在眼前。国外也有一些经济学家们甚至联名呼吁行动——旧的经济模型,装不下AI时代了,人类社会需要积极应对与行动。
两位嘉宾在讨论中有清醒共识:普惠不会自然发生。要么坐视裂缝扩大,要么主动去做点什么。
杨斌抛出的思考,来自他去年的公开演讲——要AI平权,就先要平技。“平技”,就是人人都能上手的工具,让科技从“重器”成为“众器”。互联网这些年最了不起的贡献之一,就是“把过去如神、罕见的本事,变成寻常百姓家拥有的稀松平常的能力”。
AI把这件事推到了极致。“它是一个压缩和泛化的过程,”杨斌说,“不是一个水平最高的人在指导你,而是把全人类的智慧压缩起来。”如今AI作为通用平台,竟比每个行业里的顶尖高手还技高一筹。可正因如此,“平技”的另一面,是“失技”:高手在AI面前也会变得平平,甚至失去岗位。
怎么办?答案是让那把“趁手的工具”,真正落到能用的人手里。杨斌笑称他也天天在用一款智能体WorkBuddy(“我帮你”),能帮上不少忙。陈菊红举例腾讯正在做的“教师助手”:识别出教师身份后,配上专门的语料、工具和技能,很多老师“挺喜欢用”。“就像老祖宗把石头磨出一个尖,就能砸开坚果,”她说,“工具趁手了,用起来,个人就比以前更强了。”
技术平权,是当下最急迫、也最能让个人、企业、社会共创的一剂药。但它只是起点。
教育:
从“教”到“育”的系统再造
工具改变了个人的技能,也必然反过来撼动教育。
杨斌把这场变革讲得很透彻。他认为AI第一次让“每个学习者各按步伐、共同前进”成为可能,清华同事研发的MAIC平台(被称为“多智能体课堂,全AI守护课堂”),能用你最熟悉的语汇——你爱武侠就是武侠,爱美食就是美食——生成一个只属于你的、沉浸其中的学习场。而当知识传授可以如此个性化,“五年后,教室这样的东西可能就不存在了”。

那大学还剩什么?他的回答是重新发明它:一个年轻人走进校园,先定义“属于你的这一年”,选择要解决的某个社会、经济或技术问题,在创客空间里结成团队,去旁边的科技园做part time,需要补什么课自己去补。而踢一场球、住在一起、面对面地理解人与人的关系、甚至好好谈一次恋爱——这些必须同步发生、无法被AI代替的事,才是校园真正该留下的。
AI变革落到教育上,“育”会成为核心,而“教”(知识传授)可以用更高效、更人性的方式实现。那到底要“育”出什么?杨斌借奈飞那本著名的人力资源手册开篇——“我们这儿只雇成年人”。这个“成年人”无关年龄,而是人格成熟:靠谱、自驱、好奇、充满激情。 这些东西不是靠课程,而是靠一段段“历程”去磨砺、去沉淀成一个人的DNA。
更具颠覆性的,是他对“比较优势转移”的判断:大学曾经相对于高科技创新型企业的一些优势,如今正在消失,甚至转移到了企业一方。 真正有挑战性的创新任务、真实的场景与数据,很多都在业界;大学里的模拟项目,远不如真刀真枪的实践。
他甚至设想:如果创新型企业愿意办产研结合的训练营,请一些真心愿意传授的企业实战导师,其带人效果可能比大学实验室更好——这才是对当下高等教育最好的一种“倒逼改革”的动力。
陈菊红把此比喻为“春江水暖鸭先知”:产业之所以能率先这样变,是因为它看得见由此带来的可能性,有巨大的内在动力。 这股推力会像波浪一样,一层层影响到大学、中学乃至更早的教育。
公益:
当产品经理成为社会创新的主角
除了教育,那么更大范围的AI普惠能不能落地,考验的是另一种能力,就是如何识别问题,解决问题。陈菊红的看法是:“先看本质问题是什么,再看是不是一定要用AI去解决它。”——一句话,就是不要拿着锤子找钉子。
她举了一连串“不fancy却有效”的例子:很多乡村小学有教室大屏和硬件。微信地震预警系统与地震局等政府机构合作,已覆盖数千万人,如今又与学校的电子黑板打通——“因为小学生上课不拿手机,那块大屏才是他一上课就会遇到的东西,(预警)后台一触发,全班全校都能看到”。女性“两癌”筛查里,最普惠的解法不过是“身份证扫一个码”去重,可能就把“每年重复筛、总有人没筛到”的痛点解决了。

大家还谈到了微信里悄然上线的“人声增强”无障碍功能:用十万份老人的听力数据训练出模型,对高频、中频、低频声音有听障问题的,分别给出对应的声音补偿,成本极低,可覆盖数千万的听障老年人群,后续也可更多听力受损群体受益。
更妙的是它的“外溢逻辑”:这套能力不追求商业利益,于是被开放给手机厂商——先是荣耀手机,未来还可能延伸到智能电视、音箱、汽车,让听障者身处的整个声音环境都能被理解和补偿。用很低的算力,不必做到一百分的精确,但却能普惠到很多人。
正是这些故事,让杨斌捕捉到一个被反复提及的词——产品经理,并由此给出一个洞察:
过去,企业做公益的人,很多原本来自传媒、政府等背景,习惯的是一种PR思维;而真正让公益出成效的,是转向一种PM(Product Manager)思维——把技术、把未被满足甚至未被表达的需求、把迭代的机制,乃至“如何让受助者不因此感到被歧视、而是得到尊重”,都装进一个完整的设计闭环。“用产品经理的思维来做企业公益,会对成效有很大的提升。”
陈菊红则从组织机理上解释了它“为什么能发生”:腾讯SSV从一开始就是扁平的小组织——“不管你是总经理还是总监,你负责这个领域,你就是负责人”;它天生要回答两个问题——这是不是腾讯所擅长的事?能不能更有创造性地去做? 加上“技术+连接”这两项擅长,加上“公司向善的发动机”这一使命,产品经理的基因才有了生长的土壤。
而这一切要可持续,还需要一把尺子。陈菊红介绍了SSV内部的衡量模型和方法论SQI——S是Scale(规模),Q是Quality(质量),I是Impact(社会影响进化)。从而既注重“单个做好事的成本与效益”,也有基于终局判断的长期主义。“这就是我们常说的,怎么让‘善’变成一个业务。”
模式:
协同与涌现
这说明,社会价值的衡量,绝不能只看眼前的数字。
今年六月底,南宁一位不能说话、只有手指能动的女士突发危急,她想起腾讯有一个“无障碍急救”小程序,用手指点开、发出定位。因为系统与南宁120打通,接线员先听到的是一段AI合成语音——“我是一个不能说话的人,现在处于危急状态,请不要挂断电话”——随后,接线员的语音被转成文字回给她,她的需求选项转成语音再发给接线员。一次极简的转换,救了一条命。
四年多以来,通过企鹅急救累计已有八万多起救人案例,其中的无障碍小程序被残障人士使用,还是第一次。在一般商业公司,一款四年没有日活的产品早被砍掉。腾讯SSV凭什么容忍、甚至鼓励它?陈菊红的回答,是社会价值创新里的两种模型:
一种是涌现模型——像资助基础科研,只要你认定这个议题极其重要、基本方法可能是对的,就“用时间的复利一直做下去”,你不知道它何时、以何种方式呈现结果,但你相信自由探索与科学发现之间有紧密的逻辑。
另一种是协同模型——像社会化急救,当120不断接入、视频对话发生、物业保安学会接入、AED从固定部署走向移动部署,“你天然地知道,协同作用一旦发生,将来的结果一定会出现”。在第一年时还没能跑出救人案例时,产品经理“都快哭了,在黑暗里盘旋了很久”,但方向对了,时间会给出答案。
“归根到一条,就是看你到底在解决一个多么重要的事情。”也正因如此,SSV常问一句这个事儿够不够重要、是不是腾讯所擅长、是不是别的公司也能干、你到底提供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敢聚焦、敢做减法,会主动去掉很多“看上去光鲜、人人都在做”的事,让自己真正进入擅长的地带。
而最近企鹅急救与美团、顺丰、滴滴乃至无人机的协同,让杨斌看到一种“美”:“当你做这样一件事的时候,其实没有‘竞争对手’这个概念,都是同道。” 陈菊红认为企业一起做好事确实有了风尚。
陈菊红讲的“数字关爱券”的故事也很动人:几年前,一线同事看到河南水灾的受灾者在11月还穿着一双破凉鞋,才意识到救灾时涌入的捐赠物资与真实需求之间存在供需错配;于是他们用微信支付消费券解决供需匹配,让受灾者自己选择想要的物品。
这次广西水灾时也用上了,进一步迭代成线下的“应急超市”。更微妙的是那份尊严:“去领一笔救济款,和自己用关爱券选择生活用品,或‘以工代赈’建设家园,是完全不一样的,更体面、更自主,更被尊重。”

追问:
人之为人,如何保持
对话最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最深的一层——当越来越多的能力可以外包,人之为人的主体性,如何保持?
杨斌抛出的思考是:“人之本”在AI技术面前的让渡危机。他说,“代劳”一直在发生,替代体力尚不至于让人怀疑“人还是不是人”;但当AI开始代替我们思考、决定、选择、判断,那就动了最要紧的那个“本”了。 他引用1950年维纳的《The Human Use of Human Beings》(人有人本之用),人的那个“本”一旦让渡出去,会是天大的事。而现实是,越来越多人在没有保留地做能力外包,所以他担忧用进废退。
陈菊红认为:过去每一项好发明,都在让人更方便、让效率更高。可这一次不同,“没有任何一个工具,像今天的AI这样让你如此轻易地放弃判断和思考;而且我们并不知道它会怎样发生,因为它每天都在发生”。那这件事到底是帮了我们,还是让“我之为人”变得更弱了?她给不出现成答案,但给出了态度:在AI扩散的每一步,都要“以人为本”。
这也牵出杨斌思考的另一个概念——“本善”。他解释为何用这个字:1956 年达特茅斯会议的提案里,就写着要造一台能“improve themselves(自我改进)”的机器——那个themselves指的是机器自己,即AI的自我递归完善,但人不在这个循环里。他点破了人类在这一AI进程中的困境:竞争的压力让你守不住本可以守住的那颗善心,“觉得我得先赢下来”,或“这诱惑太大,我得先把东西做出来再说”。所以AI的“善”若只靠外部管控,终有一天会被AI超越;真正要紧的,是让善内生在AI机器的设计里。
尽管这并非易事,但杨斌说他相信“办法总比问题多”,办法往往来自大众,精英在想办法时,一定要倾听社会的声音。
(作者系影响力慈善研究院特约研究员,互联网资深从业者)

2026-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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