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AI for science,听听韩启德、施一公、潘建伟、何川怎么说

中国慈善家 · 2026-09-24

(9月19日,施一公在“新基石50²论坛”演讲中介绍AI帮助之下的新研究)

“过去两年,我深受人工智能的影响,一直在思考,我能做什么?”9月19日,中国科学院院士、西湖大学校长施一公在第六届“新基石50²论坛”上坦言。这一论坛在深圳南方科技大学举办,由南方科技大学、腾讯可持续社会价值事业部、新基石科学基金会联合主办。

论坛名中的“50²”,寓意基金会资助的中青年科学家将对未来50年的科学技术突破产生重大影响;论坛自2021年起每年举办一次。今年开幕式的主题是“聚焦原创 突破边界”,而AI会不会改变科学研究的范式,成了绕不开的话题。

我在参会中,被科学家们对AI for Science的探讨所吸引,此文力度还原这个思辨且充满趣味的现场。这个话题,不只关乎科学家,也值得让所有人深思,它最最终会关乎每个人。

2亿个和19个

施一公讲的,是自己实验室如何找到一种在自然界不天然存在的蛋白质的探索。教科书告诉我们,生命信息沿一条单行道流动:DNA转录成RNA,RNA再指导合成蛋白质。蛋白质能不能反过来,不照任何模板,直接用细胞里零散的原料“拼”出一条RNA?

施一公说,两年前,“我们一无所知”。按传统做法,只能一个个去试,如同大海捞针,“几乎不可能”。

作为结构生物学家,他们先画了一张“嫌疑人画像”:这种蛋白的“手艺”应当和一种已知的酶相近。这种酶叫cGAS,由华人科学家陈志坚发现,能把两个核苷酸连成一个小环。会不会有一种蛋白长得像cGAS,却不急着闭环,而是一个接一个连下去,连成RNA?

有了画像,AI登场。AlphaFold已预测出约2亿个蛋白质的立体结构,相当于一座巨型蛋白质照片库。团队拿画像去比对,一下子筛出几十万个。太多,就只在水稻、玉米等三种植物里找,剩266个;再要求长得足够像,剩29个;最后看关键部位是否符合设想,剩19个。

验证的第一个,就中了。这个名为OS3的水稻蛋白,在试管里用零散原料合成出了RNA,结构与生物体内的RNA一模一样。施一公说,这可能促使人们重新思考生命起源时“蛋白质与RNA谁先出现”;他们推测,背后是一个从未为人所知的蛋白质家族。施一公说,这还是这个科研项目的开始,但全新的大门已打开。

这就是一个科学家的现身说法,从2亿个到19个,AI省掉了科学家可能需以年计的摸索。

(9月19日,韩启德、潘建伟、何川在“新基石50²论坛”的平方对话中)

“越想越怕”与“真是好用”

AI会不会根本改变科学研究?在该论坛的“平方对话”上,主持人韩启德把问题抛了出来。这位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协名誉主席与西湖大学颇有渊源:据施一公在会上回忆,15年前正是在韩启德鼓励下,他与潘建伟等人决定在杭州试点创办一所新型研究型大学。

台上另两位嘉宾,一位是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常务副校长潘建伟,中国量子信息研究的领军人物;另一位是芝加哥大学教授、美国科学院院士、2023年沃尔夫化学奖得主何川,长期研究RNA的化学修饰。

潘建伟认为AI在科研中很“好用”。前一天在飞机上,学生告诉他,自己写了个小程序,让AI每天把《自然》《科学》等学刊上的新论文扫一遍,排好序报给他——以前,他总叮嘱学生每天早上自己去翻,现在却是AI可自动抓取与推送。

他还讲道,过去,团队在做中性原子量子计算时,要把几千个原子在短时间挪到指定位置,路径规划极其复杂。但现在使用AI,很快就能排好,这项成果入选了美国物理学会的年度重要进展。更让他感慨的是,团队花了好几年算出的一个实验方案,现在交给AI计算,结论居然“差不多”。

何川讲的是“害怕”。今年3月之前,他不太在意AI。3月去圣地亚哥开会的路上,他看到大模型发展的势头,“越想越害怕”:AI在原理上与人脑的进化并无二致,“哪一天我会被替代掉”。想了一路后,他给自己找到一点余地:“还有10年可以做。”因为生命科学不像编程、数学、下围棋那样定量,大量数据和结论并不准确,人的判断在生命科学研究中仍起关键作用。

对此,韩启德追问:AI见过的数据远超任何人,它能不能提出人类想不到的颠覆性假设?潘建伟不太相信。爱因斯坦、普朗克提出新概念时,此前所有知识都在“反对”他们;而AI恰恰建立在前人知识与数据之上,所以很难在此基础上产生爱因斯坦式的新理论发现。

同一把拐杖,两种结局

这几位科学家讨论最深刻的部分,回到了“人”本身。

潘建伟认为,AI可以延长成熟的科学家科研生命。他以自已为例,理论物理学家年纪越大,理解越深,但计算能力却在衰退。有了AI,“算不动的不用问学生”,直接让AI算就可以,研究仍可继续往前走。韩启德也认为,这对像他这样的老年科学家也“有好处”:记不住的交给AI,而提问题的能力,他们早已具备。

但同一副拐杖交到年轻人手里,结局可能相反。

何川说,他和年轻人最大的区别,是科研路上踩过无数的坑,那些失败沉淀为判断力:哪条路大概率是坑,哪条路离创新更近。他把科研比作职业体育,好问题不是从街上随便抓个人就能提出的,要像西甲、英超球员那样长期训练。他担心:如果年轻人一开始就一路用AI,二十年后,还能不能产生一批有创造力的科学家?

潘建伟“强烈同意”这个担忧。他说,大脑有可塑期,例如孩子在12岁之前的语言学习能力特别强,但如果这个年龄不接受语言训练,后面学起来就特别困难。同样,如果学生们的思维在该受科学训练时候被AI代劳,“真正需要创新的时候,我们的能力变得特别弱”,人类不能因为有AI的帮助,反而让大脑变懒、变蠢。

这正是AI for Science最微妙的悖论:AI最能放大的,是已有判断力的人。施一公能把2亿蛋白缩到19个的范围,靠的不只是AI,还有那张几十年经验画出的“嫌疑人画像”;潘建伟能让AI替他计算,是因为他知道该算什么。但对一个还没踩过坑、没练出科学品味的年轻人,AI省掉的,可能恰恰是长出判断力的磨砺之路。何川也设想过另一种可能:让AI跟着他把所有的坑走一遍,再陪下一个年轻人重走,后来者也许比他更强。韩启德笑言,那样的话,“你就是永生了”。只是,经验与技能可以被AI记录,判断力能否被AI传递,仍无答案。

潘建伟说得也很意味深长:AI不会犯错,人会犯错。而恰恰是犯错,在科学史上也是促成创新很重要的一部分。

(作者为资深互联网从业者 科技向善观察者与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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