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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被体重、暴食困扰的运动员,如何开启自己的“第二人生”
竞赛场上的冠军,如何成为人生的冠军?

中国慈善家 · 2026-04-20

4月,全红婵的近况引发社会关注。在接受《人物》专访时,她坦言自己正面临着身体和心理的多重考验:赛事本身高强度竞争的压力,竞技追求极限的本质和身体发育等自然规律的矛盾,外界的噪音,内心与自我的战斗……

经历过巅峰时期的光芒,也经历了低谷时期的暗淡,这位乐观、勇敢的女孩,坦诚面对人生的高低起伏。全红婵的心路历程让人看到她所代表的运动员群体所普遍要经历的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挑战。

而对于退役运动员而言,因为脱离体制的保障,这种挑战往往更为突出。因此,对他们的职业培训和人生路径拓展方面的帮扶,成为一项公益内容。

这也是北京冠军基金的工作内容。在这个由冬奥会中国首金获得者杨扬发起的基金的办公室里,《中国慈善家》记者采访了几位退役的运动员,倾听他们讲述自己从竞技运动员转到另一个人生赛道的心路历程。

 

被体重牵绊到怀疑人生

如今在冠军基金任职的孙雨曦曾经是田径运动员。在她看来,自己的运动生涯比绝大多数人要顺风顺水:13岁时被教练选中,从小地方来到省会;16岁顺利进入省队,开始参加各种大赛;23岁退役,被安置到省体校,成为一名田径教练。

孙雨曦练的是田赛中的跳跃类项目,体重一旦出现细微变化,运动员马上就能在腾空时感知到,也会因此影响技术动作。所以,练这类项目对体重要求非常严格。

每周四是训练队的称体重日。长胖的队员,教练会当即提醒,要求必须控制饮食。性格要强的孙雨曦一直严格地限制饮食、管理体重。但另一方面,因为训练量极大,如果摄入能量持续不足,身体就会报警。

2018年8月1日,28岁的郭澄谚在跑步机上健身。她曾是一名柔道运动员,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的体重不仅没有因为运动量而减少,反而越来越胖。

“压抑久了,反而食欲变得特别旺盛。总是特别想吃面包,想吃一些高糖的食物,怎么办?我就去买一些这类的东西嚼味道,不咽下去,再吐出来,就用这样的方法来控制体重。”孙雨曦告诉《中国慈善家》,“长期这种状态下,弦一直紧绷着,迟早会有断掉的一天。”

弦断掉的时刻,是孙雨曦有一次跟着教练去外省集训,发现在一些项目强省,已经培养出一批更年轻的、成绩更好的运动员。她猛然意识到,自己的竞争力已经大不如前。更为雪上加霜的是,她在一次训练中不慎拉伤了韧带,训练只得暂停。

“看到大家都在正常练,成绩都起来了,我会非常焦虑。”她回忆。心理危机层层加重,焦虑让食欲变得更旺盛,可食物吃进肚子里,又担心长胖,于是孙雨曦开始催吐。

“有时候我会偷偷跑到我们当地的小吃一条街,去吃很多东西,吐完,再回队里。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这样,甚至还闭经了大半年。”

在如此糟糕的状态中,孙雨曦还在持续训练、参赛,确保自己在队友和教练面前看上去一切如常、实力稳定。更糟糕的是,她无法接受陷入恶性循环、无法战胜欲望的自己,自我攻击的力量与严重的羞耻感,让她的心理健康状态雪上加霜。“那段时间,整个人的自我认同感和价值感非常低。”

孙雨曦的情况在运动员当中非常典型。全红婵也曾提到,拿到第一块奥运金牌后的训练周期,她开始感受到自己难以面对失败,“觉得输意味着我还不够努力,我还做得不够好,赢得话,我觉得我是侥幸。”四年后,生长发育周期来临,“喝口水就重了”。

找不到办法变瘦的她,甚至开始对体重秤有了阴影。“大家都知道,体重是每个女台运动员的噩梦……到后来,我已经有心理阴影了,看到体重秤我就特别害怕。我不敢上秤,每次照镜子的时候,也觉得自己特别胖、特别壮,然后我也很恐惧镜头,别人拍我我也很害怕,也不敢穿那种短裤、裙子之类的,我只敢穿长裤长袖,因为我接受不了这么胖的自己。”

游泳冠军叶诗文也有类似的遭遇。讨厌失败的执念与不得不去面对的身体变化、随之而来的焦虑与失眠困扰,几乎打垮了这个曾经的天才少女。

与全红婵同项目的师姐、世界冠军张家齐也曾提到,教练在她刚开始练跳水时便告诉她,每一代运动员都很难逃过发育关,一定要好好控制体重。但最终她也没能胜过自然规律,度过了一段极其难熬的日子,“一遍遍地问自己为什么做不到,恨自己无能”。

“运动员其实是一个非常自律的人群,他们对自己要求很高。”冠军基金秘书长孙小峰告诉《中国慈善家》,运动员的体重问题,并非像一些人所想象的那么简单。“背后有多重的因素,在役时因为训练长期控制体重的需求,激素受到影响。退役之后则是转型面临的身份缺失、心理焦虑、生活失序导致的,并不是因为运动员贪吃或是懒惰。”

孙雨曦说,运动员的专业训练处于完全封闭的环境,这也让她很难去寻求支持。“父母不在身边,而且他们的认知、文化程度也有限,他们是没办法给我一些经验和建议的。”而运动队所配备的心理支持,以运动心理学为原理展开,更多只是涉及到赛场心理调节相关内容,以最大程度地调动运动员能力、获得更好的竞赛结果。

在役期间的不良心理状况,一直延伸到孙雨曦退役后。即使获得了体制内的稳定工作机会,她仍然习惯性地否定自己,认为自己不懂任何科学的教学方法,无法把教练工作做到最好。思虑再三,她最终选择离开了省体校。


发现运动员“可迁移的能力”

自2002年起,国家体育总局持续在完善运动员退役后的安置与社会保障体系,但并不是所有运动员都有安置的机会。孙雨曦是大家眼里的幸运儿,被安排到省体校工作,以至于她决定离开的时候,家人很不理解。

“以前我觉得自己是弟弟的榜样,是家人的榜样,但是身份和光环不再了之后,能感觉到大家其实有一点唏嘘。我弟弟就给过我这样的反馈。所以曾经有一两年的时间,我非常痛苦,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孙雨曦回忆道。

今年22岁的赵辰璐曾是一名篮球运动员,打上过CUBAL(中国大学生篮球联赛),但在两年前选择退役。篮球的预备队伍庞大、积分系统复杂,赵辰璐曾经的体校队友们并没有人最终成功进入一级联赛职业队,她观察到,大家普遍陷入了一种迷茫状态。

“篮球成就了很多球星,但能出来的运动员是少数,大多数的基层运动员是走不到这一步的,这里面竞争很激烈,所以很多人对自己的未来非常焦虑。”赵辰璐告诉《中国慈善家》,“常年训练,又是高强度对抗,大家基本上都有很多伤,膝盖磨损、半月板和脚踝的伤等都很常见,这也导致很多人很早就不能再接着练了。”

她回忆说,自己曾经也靠大量吃东西来缓解压力,但对体重产生担忧后,自己甚至不能像普通人那样靠运动减肥。“我的膝盖都不支持我做有氧运动。”

在竞技体育的独木桥上,能最终进入省队甚至国家队的运动员是极少数。众多的运动员在青少年时期就完全投入进体育训练之中,在退役后走进社会,他们普遍缺乏信心。文化知识的缺位,也会让运动员们对自我、社会、世界的认知能力受到影响。

2021年,冠军基金运动员公益培训现场。

这也是冠军基金希望帮助运动员们弥补的部分。国际奥委会早在2005年开设了运动员职业发展计划,上线“Athlete Career+”系统(后升级为Athlete365),最初旨在帮助运动员完成职业的过渡与转型,后拓展为向运动员提供教育、心理健康、财务、生活等多方面知识的平台。2011年,在国际奥委会任职的杨扬将这一套系统带回国内,由此诞生了冠军基金。15年来,基金的服务已经覆盖了近一万名在役和退役运动员。

运动员常年封闭训练,和外界接触较少,因此,促进信息交流的工作,是基金的第一个工作方向。据冠军基金团队观察,许多课程和资源在国际奥委会等网站就可以查找到,运动员仅需注册就可以享受一系列的服务,但课就在那里,运动员们却根本不知道,也不懂怎么找。“我刚刚退役的时候,连在哪个平台找工作都不知道,电脑也不会用。”孙雨曦说。

冠军基金做的一项工作,就是整理招聘信息,推送相关的文章,解读政策、普及商业知识等等。最重要的,是教会运动员如何认识自己、了解自己在社会上的价值和位置。

“运动员在场上不是白练的。退役之后,并不完全是从零开始,因为他们其实已经积累了非常多优秀的能力和素质,这些在职场上都可以用得上,我们称之为‘可迁移的能力’。”孙小峰说,“很多运动员会自卑,求职的时候,因为觉得那个职业和运动距离太远,他会产生恐惧。所以这个课程和培训的核心,就是要帮助运动员把能力做转化,让他们了解训练场里的‘语言’如何转化成职场里的‘语言’,然后帮助他们去呈现出来。”

 

一个人做不到,那就一群人做

运动员的转型,离不开这个社群的互相托举。冠军基金工作的开展,也得益于许多运动员的参与和支持。

2021年,冠军基金开始推动运动员的心理健康促进项目。在退役运动员吴乐东的帮助下,基金和上海乐天心理咨询中心达成合作,请来人大、中科院的心理咨询团队,给运动员开展一对一的心理服务。

2023年3月28日,冠军基金第8期儿童运动指导师培训班现场。

前短道速滑运动员康展嘉,17岁被选入国家队,曾是王濛的队友,但后来因为冰场上的一次意外受伤而退役。她拥有丰富的职业转型经验:曾经在青岛创业做轮滑教育,后来自学保险与金融知识,开办了一家风险管理事务所。对运动员困境感同身受的她,与冠军基金一道为运动员开发风险管理公益课程,内容涉及财产、婚姻、人生应当如何规划,理财投资该注意些什么,等等。

“我们很多工作是依赖于我们身边已经转型的运动员们开展的,他们总是很乐意帮助大家。”孙小峰说。“运动员天生对运动员有同理心,大家都特别希望自己兄弟姐妹们的转型之路,能够走得好一些。”

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中国女足名将水庆霞,在今年3月的两会上作为人大代表提交提案,建议关注运动员退役后的伤病问题,呼吁进一步健全相关保障。短道速滑世界冠军王濛做解说、上“浪姐”,还开设一家MCN公司,面向退役运动员做经纪服务。她希望抓住短视频平台的机遇,为退役运动员寻找更多的转型就业机会。残疾人自行车运动员、曾拿过世锦赛金牌的李园园,在抖音开直播卖家乡连云港的水产,意外走红。后来,她不仅带着其他残疾人冠军运动员做直播,还开设团队培训残障人士做电商,前后覆盖300多人,26名残障者因此获得就业机会。

运动员们还想要帮助更多人。今年25岁的石杭曾是冰球运动员,退役之后一边筹备考学,一边在冠军基金做志愿者。去年,她参加了基金联合高校专家、公益伙伴和特教学校举办的第二期特殊儿童运动指导师培训班,接触到了孤独症等特殊儿童群体。她发现,原来自己掌握的体育知识是如此有用——传统的感统训练较为机械、费用高昂,而国际上已经有利用各类体育项目来帮助孩子们康复的丰富案例。

“这一块有很多的拓展空间。我自己的项目,就可以改成软式曲棍球,差不多就是旱地上的冰球,打球的时候,平衡力、动态捕捉、身体协调能力等都能得到训练。”石杭告诉《中国慈善家》,“我太想帮他们了,而且是根据我自己的兴趣,真正想去探索这件事。”

孙小峰觉得,公益本身就是运动员们的一处港湾:“帮他们去到新的环境里,激发他们内在的东西,对他们本身也是一种疗愈。”而更大的意义则在于,运动员的能力不再局限于拿金牌,而是拓展到社会领域,产生更多的价值。

(应采访对象要求,孙雨曦为化名。)


作者:龚怡洁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冠军基金

图片编辑:张旭

值班编辑:张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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