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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终时刻,你想以怎样的方式离开?
与死亡握手言和

中国慈善家 · 2024-05-31

  许满秀告别会现场,十方缘的伙伴在读写给她的信。

  84岁的许满秀老人,正在开一场人生告别会。

  她做了一份PPT,回顾自己的人生故事,泰然自若地谈论起死亡的临近。受邀参加告别会的人为她做了一面彩色的照片墙,给她写了信,用挂件装饰了起来。告别会上,每个人给她送上一个拥抱。

  许满秀是广州十方缘老人心灵呵护中心的志愿者,从2016年开始从事安宁疗护志愿服务,陪伴了一个又一个老人走到生命的终点。直到有一天,84岁的她也要迎来自己生命的终章。

  纪录片《最后的,最初的》记录了许满秀阿姨的故事。在整部影片里,没有煽情的镜头,冷静、理性,又不失温情。在这里,死亡只是生命旅程的一个站点。在这个生命的驿站中,最后的陪伴给予临终之人莫大的慰藉,同时也让陪伴者更深刻地理解了生命的真相和意义。

临终时刻

  七年前,纪录片导演罗率偶然看到一则演讲视频,演讲者名叫匡胜利,时任广州十方缘老人心灵呵护中心负责人。演讲的内容是关于临终关怀,“你有没有想过,你在临终的那一刻,想要以怎样的方式离开?”匡胜利在演讲中提出这样一个问题。

  罗率顿时被这个问题吸引住了。当天,她就想办法联系上了匡胜利。两人交谈后几乎是一拍即合:国内关于临终关怀工作的影像资料实在太少了,我们需要做点什么。

  在正式开始拍摄之前,罗率加入了十方缘的志愿团队,开始学习安宁疗护的基本功课。她首先受到的教育是:不分析,不评判,不下定义,带着最大限度的尊重陪伴病床上的人。

  《最后的,最初的》海报。

  志愿者团队里,大多数是30-50岁的人,来自各行各业。罗率观察到,他们当中的一部分人之前亲身经历过生离死别,因为没能好好解决面临死亡所带来的问题,留下了无法挽回的遗憾。参与志愿服务,于他们而言是一种补课与和解的过程。而对于另一部分不曾面对过死亡课题的人来说,了解另一个生命的故事,学习陪伴与交流技巧,无疑是上了一堂深刻的生命课程。

  冯雪霞是影片的主人公之一,在十方缘做了8年的志愿者,陪伴很多老人度过生命最后的时光。影片记录了她和陈伯之间的故事:患癌症的陈伯,长期在广州番禺某医院的康宁病房里住院。三年里,冯雪霞每周都会过来探望他,陪他说话。

  冯雪霞是家里的长女。她告诉罗率,在当了几年安宁疗护志愿者之后,她感觉自己宽容了许多,在处理大家庭的关系时也进步了许多——各种鸡毛蒜皮的摩擦,各种看不惯,在目睹过多场生死之后,一切都可以释怀了。

  在康宁病房中,陈伯曾经尝试过自杀。有一天凌晨,因为实在无法忍受一阵又一阵的剧痛,他不知道从哪里找到利器,割伤了自己的脖子。冯雪霞知道后很震惊,那是一种“既震惊又不惊讶”的感觉。和老人相处时间久了,心灵似乎也相通,她完全理解老人想要解脱的心情。

  影片记录了老人自杀未遂后冯雪霞去探望他的场景:冯雪霞拿着小凳子,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下定决心推开了病房的门。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她在病床边就坐,开始跟脖子上缠着厚厚纱布的陈伯聊家常。差不多聊了二十分钟,她才看向那块纱布,说了一句:“你看你。”话题就这样被自然地提起了。谈及这场自杀,两人仿佛就像谈论喝水、吃饭那般平常。陈伯向冯雪霞讲述了昨晚的细节,她一一接下他的话,轻轻承接住老人的苦闷。

  这场对话没有任何惊心动魄的内容,云淡风轻,春风化雨,唯一刺眼的只是陈伯脖子上的伤口和纱布。

坦然面对

  最近,广州日报刊发了一篇题为《我辞职照顾病重母亲这6年》的报道,主人公是今年50岁的广州市民江文勇。他曾经是IT行业的职业经理人,但为了有更多时间在家照顾患阿尔茨海默病的母亲,他辞了职,改跑网约车。

  文勇是纪录片《最后的,最初的》的另一个主人公。2018年底,文勇的父亲因重病去世,母亲则被诊断出患有阿尔茨海默病。他在参加一场读书会时得知了“临终关怀”这个概念,结识了十方缘团队,投入志愿工作一做就是六年。

  文勇陪伴的一位老人。

  第一次去康宁病房做志愿服务时,文勇看到一位四五十岁的志愿者哭着从病房里跑了出来。面对病床上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老人,志愿者很难不联想到自己的父母。也是在这个过程中,文勇学习着接受父亲的离世和母亲的疾病。

  相对于死亡带来的冲击,疾病给每一天带来的是水滴石穿般的磨砺,考验着陪伴者的忍耐力。拍摄文勇家庭的时候,罗率对这份耐力有着特别直观的感受——在文勇家中,作为导演罗率要站在镜头之外,但文勇的母亲一直说,“姑娘,你坐下,我们家都是凳子。一直让姑娘站着,太不礼貌了。”文勇耐心地向母亲解释,但老人非常执着,同样的话重复了五六十遍。

  “一开始我还说,阿姨,我在拍摄,你不用管我,到后来我就不说话了。但文勇不一样,不管同样的话说了多少次,他每一次都依然很耐心地跟他妈妈解释,每说一次,他都一定要回应一次。”罗率回忆说。

  许满秀阿姨的故事也是纪录片的另一条主线。2018年片子开拍时,许阿姨79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她和丈夫都毕业于军医院校,从医多年。2016年接触到十方缘后,开始长期做起安宁疗护志愿者。她说自己也是老人,当志愿者能身临其境地享受到心灵呵护的服务,同时也想为老年朋友们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和大家一起分享对人生的所思所想。

  那年,许满秀的丈夫被诊断出癌症晚期。两位老人心里明白,离别的那天可能很快就会到来了。

  “我们想,与其恐惧,在家等待那天来临,不如珍惜现在活着的时光,做我们该做的事,想干啥就干啥。我俩之间好像比以前任何时间都亲密了,相互之间更加能满足对方的要求。分离那天不再有遗憾,对于外界的人和事,该感恩该道歉的都要有所考虑,和大家更好地相处。”许满秀这样写道。

  不久后,丈夫去世了,许满秀继续坚持志愿服务。她陪伴过患癌的老人,也陪伴过寿终正寝的高龄老人。五年间,一次次的告别之后,她也坦然地迎来自己生命的终点。

  “她是一个内心特别年轻、特别有魅力的老人。”罗率很怀念这位老人。在病房拍摄的三年时间里,她也接受了一场生命的教育。她看到,志愿者与病床上的人建立了深刻的感情链接后,如何在老人离世之后从中抽离,也是志愿者们必须面对的课题。

  所以,在整个纪录中,无论是拍摄手法,还是后期制作中的配乐,罗率都不想过多煽情,而是希望体现冷静和抽离。她想给观众传递这样的信息:即使面对死亡这个极度情绪化的话题,也一定要掌握“抽离”和“不投入”的能力,不被它过多地牵绊。而这,正是安宁疗护志愿者都曾努力学习的关键一课。

安宁疗护

  临终关怀,学术上称为“安宁疗护”,旨在为患者及家属提供由专业人员组成的支持系统,除了医疗与护理方面,还强调人文关怀,以减轻患者的病痛,维护患者的尊严。根据世界卫生组织(WHO)的官方数据,全世界每年约有5680万人需要安宁疗护,但囿于医疗资源和培训体系的缺失,只有14%的人获得服务。

  当前,中国的安宁疗护还处于起步阶段。死亡,在中国语境中一贯被视作忌讳,很少人愿意正面聊起这个话题,更遑论坦然面对。不少老人在临终时陷入恐惧、孤独、无助,感觉自己成为累赘。

  为了帮助老人们度过最后的时刻,2011年开始,几位志愿者建立起一个公益组织,希望通过陪伴的方式,帮助老人们体面地走完生命最后一程。这个名叫“十方缘”的公益机构,如今已在全国铺设了400多处临终关怀小组,注册志愿者4万多人,服务老人近14万人次。《最后的,最初的》,记录的就是十方缘志愿者和老人们携手走过的日子。

  十方缘志愿者为卧床的老人读书。摄影/张旭

  成立十多年以来,十方缘不仅逐步扩大服务网络,还在全国范围内努力推动安宁疗护的制度建设和人才培训。在十方缘的推动之下,在中国生命关怀协会下设立了心灵呵护工作委员会,作为安宁疗护在国内的行业协会。

  十方缘创始人方树功告诉《中国慈善家》,他们正在努力推动临终关怀服务纳入医保。如能实现,将意味着更多低收入地区的老人们也能享受到基本的临终关怀服务,体面地度过生命的最后时光。

  谈及机构十几年来的发展,方树功说,他一次次经历了认知上的突破,“就如同认识生命和死亡,你也要经历一次次的突破。”这些年,十方缘策划了剧集、VR视频、故事集、出版物等,将生死话题和安宁疗护概念推广给更多人。纪录电影《最后的,最初的》则于今年5月21日起进入全国院线公映。

  “希望大家看过片子后,开始正视死亡这个话题,大方地谈论它。这样,我觉得我们主创团队的初衷就达到了。”罗率说。

  死亡作为生命的一部分,我们正视它,谈论它,与它和平相处,并从中看到安宁疗护的价值和意义。

  作者:龚怡洁

  图片编辑:张旭

  值班编辑:万小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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