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盛世情!

人文国际
2021-03-26

理想主义年代的最后一片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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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5日,盛世情书店书去房空,玻璃门上贴上了封条。摄影/本刊记者 张旭


开业23年后,随着一封手写的告别信在社交媒体上刷屏,北京师范大学东门附近的盛世情书店选择在一个周日跟读者挥手告别。

 

“辛丑春,因近六十花甲,羸弱多忧。奈何子不承业,又罹诸孽,故不再寻新址,店即关停,安度残年。伴圣贤(书)及读者襄助,三十余载,受益良多,一介尘民,做喜欢且能安身立命之本,乃人生一大幸事。书店渐远,记忆永存,愿文化殷盛,人能祥和。”

 

关张的书店千篇一律,有趣的老板万里挑一。盛世情告别江湖,但江湖里仍有范玉福的传说。

 


“我就一个搬书的”



在北四环某小区一间20平米的地下室,堆满了书籍,几乎无立足之地。一脸疲惫的范玉福将脚下堆放的几摞书挪开,腾出一点空间放下一把椅子,示意记者坐下,自己则一屁股坐在了一摞书上。

 

这只是“冰山一角”。老范的家是一套110平米的房子,一半的空间用来放书。书店原址附近还有一间50平米的半地下库房,也堆满了书。仔细看去,虽然这些书只是临时堆放,但也清晰地分门别类,乱中有序。

 

回顾自己刚刚了结的长达三十余载的事业,老范自嘲说:“我也不是多有文化的人,就是一个普通搬书的。也想挣钱,可选了一个不挣钱的事干。有这么多老客人捧场,又不能撂挑子,不想让人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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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情关张前贴出的致读者信。



1999年,盛世情刚开张的时候,北师大一带书店林立。2010年前后,有人曾整理过一份北京高校“书店版图”,包括北师、北大、清华在内的高校周边,能叫上名的书店就有40余家。

 

盛世情是其中杀出的一匹黑马。在许多人看来,老范是“书贩子”里最懂书的一个。走进书店,上下两层,上层卖打折的学术书,下层沿楼梯两侧按照学术出版社、以及按照人文社科等具体学科、专业分类,在每一类的架子上又按照出版前后顺序、核心学者集中摆放。这样一来,多难找的学术书都能轻易找到,因此特别受到师生们的认可和喜爱,老范因此也慢慢在师生当中赢得了声望。

 

2001年,刚上中国传媒大学的新生王哲就被同学“安利”了——盛世情除了书多、便宜,老板人也很逗。

 

王哲带着好奇上门买书,几经接触后,他发现这个老板特别有意思——范玉福操一口正宗北京话,有问必答;老板还喜欢自言自语。每次王哲进书店,最常见到的一幕是:老范弯腰低头整理书籍,口中念念有词,唠叨的内容包罗万象,大多是近期热点新闻,社会不平事等等。

 

有一次王哲去淘书,老范在地下一层,照例吐槽国人不爱读书,忧心国家的未来。楼上正在结账的夫人听到后,怼了他一顿:“你一个在地下生活的人,天天管人上面的事干什么,就在你自己的世界好好待着吧,真是闲的!”

 

老范愣了一会儿,对在一旁挑书的王哲说:“你别看我在底下待着,上面的事儿我门儿清。”

 

“嘴子碎,有点轴,看着窝窝囊囊,其实内心很刚,执着于自己的世界。”王哲如此评价范老板。

 

“盛世情的特色是全面、精、专。”北京师范大学历史学院副教授李凯曾是盛世情的常客,也是范老板多年的朋友。在他看来,盛世情如此广受欢迎,除了老板有个性以外,另一原因是它具有不可替代性,“别的书店找不到的学术书,在这里大概率能找到”。

 

李凯说,曾经北师大的一位老师写了一本《史记读本》,有学生去盛世情询问购买这本书,店员表示不了解,这时从某个角落里传出了范玉福的大声嚷嚷:“就是写《粮食供应》那个作者出的书!”

 

“范老板平时不看书,但他的脑子就像装了一个数据库,你随便问某一本书,大概率他能告诉你年代、作者、放在哪个架子上。”李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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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情书店内部一隅。图/中新网


十几年来,盛世情成为了一道独特的文化风景,也是许多知识精英时常出没的地方。3月14日,盛世情关张的那天,朋友将范玉福的告别信发给盛世情的老客人——导演张一白,瞬间点燃了他的回忆:“我的青春和我的读书生涯和那个瘦削戴深度眼镜说话嗡嗡的老板,六十后面那个花甲二字,刺目且伤感。”

 

张一白发微博说,新(街口)马(甸)太(北太平庄)被看成中国电影的重镇,学电影、做电影的必去之地,每次去“都得有一种朝圣的心情”。每次去那里,都得顺道去盛世情书店,久成习惯,甚至于一有空闲时间,就会从当时住的团结湖去到北太平庄,在这间书店连选带淘买一堆书回来。

    

张一白感慨,“新马太”已成传说。


在那个传说里,盛世情是最后的一段佳话。这个传奇,也随着网络时代的汹涌来袭淹没在时代的沙滩上了。



惺惺相惜


 

范玉福技校毕业,最高学历是电大,第一份工作是在北京公交公司的汽车修理厂里做钣金,修汽车外壳铁皮子。

 

上世纪80年代,范玉福开始在北三环摆起了地摊卖书,每天骑一个三轮车,车上摆着当时流行的历史人物传记、漫画书。到了90年代,他的地摊升级成一座铁皮棚子。直到1999年,他有了自己的书店,盛世情开张了

 

书店最初定位就是主营学术专著。为什么?对此他轻描淡写地说:“周边有很多大学生和大学老师,学术书籍肯定好卖。”

 

那个年代,“新马太”是北京最繁华的地带,也是最时髦的地方,北京电影制片厂、北京电影学院坐落于此,一些大导演在这里成长,北师大的学生也经常被招去当群众演员。范玉福也被这阵风吸引,收集了许多电影方面的稀缺书籍。


盛世情的生意一度火爆,甚至出现过开学季排队买书的盛况。当时,老范请了3位店员,都有些忙不过来。

 

但好景不长,随着实体书店的集体衰落,盛世情也步入事业的黄昏。

 

媒体人斑马是北师大毕业生,虽然已经毕业多年,但时不时去盛世情逛一逛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她告诉记者,每一次去盛世情都觉得它可能明天就会关门。好几年了,周围的店铺已经换了几圈,只有“盛世情书店”这块招牌倔强地钉在那里,就像一个钉子户,或者是一只打不死的“小强”。

 

“你们好几年没来了。”每一次斑马和朋友上门,范玉福会主动打招呼。

 

“最近有些忙。”斑马回答。

 

“忙啥呀,想来就会有时间,还是不想来吧。”老范这么一说,斑马都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斑马说,范老板高兴起来能拉着你“逗贫”一天,不高兴时摆出一幅立马赶你走的架势。特别是遇到对本来已经打折书籍还讨价还价的顾客,他会摆出一幅“爱买不买”的样子,让不了解他的顾客觉得老板特别“难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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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玉福租的临时仓库堆满了书籍,有些还没来得及拆箱。摄影/本刊记者 温如军


但了解他的人知道,老范并非斤斤记较之人,尤其是对老读者、老客人,他尤为大方。有老顾客挑一两本书去结账,范玉福会说,“甭结了,拿走吧。”

 

这是一种读书人之间的惺惺相惜。“房子、车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吃口饭就行,快60了,活明白了。”范玉福说。



我想要的生活



书店的关闭也是一个耗费体力和心神的过程。宣布关门的前后一周时间,范玉福基本上都是凌晨回家。


接受《中国慈善家》采访时,范玉福身穿冲锋衣、牛仔裤,满脸疲惫。他说,自己是一个“超现实主义者”,以卖书为业是一个现实的选择。

 

“不现实的话,怎么能看清做这一行能养家糊口?玩股票当然赚钱快,但未见得能掌控得了,我只做自己能掌控的事。”他说。

 

不过,精神上的追求也让他身不由己地成为了别人眼中的理想主义者。“很多人追求的目标太过简单,不是房子就是车子,为这些东西付出一辈子,太不值当了。”他又说。

 

老范的精神家园依然留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和那个时代许多刚刚步入社会的年轻人一样,他曾经被崔健的摇滚乐彻底击中。

 

“听到崔健的《一无所有》,我突然就意识到,我们已经在物质上一无所获,但我们精神上不能也一直迷茫下去,我要去追求自己内心想要的生活。”

 

开一家书店,就是他想要的生活。早些年范玉福在乡下的时候,看过一些下乡知青带来的《苦菜花》、《青春之歌》等小说,这些精神食粮激发了他对书籍的强烈兴趣。

 

想法确定之后,他马上付诸行动,从摆地摊开始。

 

一直到今天,崔健的音乐仍是他的寄托,“烦了,累了,晚上消停了就听听崔健。”

 

“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采访中,老范引用着那句歌词,说自己始终没有放弃诗和远方。

 

他说,对自己最基本的要求是“活得明白”,哪怕这辈子没有财富,但自己如果活明白了,下一代就有希望。如果自己只是一味挣钱,下一代可能也会延续这样的思路,继续恶性循环下去。

 

“我可能改变不了其他人,但我能改变我家庭,这就够了。”范玉福说。 

 

再往大里说,老范觉得开书店是做好事,能为很多人提供重要的提升空间,读书可以让人改变命运。感悟书里的东西,自我沉淀,能让人脱胎换骨,甚至换掉一个人思想认知中的“血液”,重塑自我。

 

谈起这些,老范言语中充满了自信。

  

说到这里时,老范提起了他最喜欢的一部文学作品,《平凡的世界》。孙少平在普通而平凡的劳动中,最终找到自我,明白了生活和生命的意义——这正应和了老范的人生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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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人从贴封条的盛世情门前走过。摄影/本刊记者 张旭

“我也是靠劳动吃饭,无时无刻不想着改变自己的命运。”老范说,“孙少平一开始只是养家糊口,最后慢慢提升了精神境界。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是孙少平,都会有一段飘荡和挣扎的时期,挺过去就活明白了。”
 
他指着一屋子的书籍,满脸骄傲。这是他30多年来积累的财富,是他口中的“软金融”。他确信,自己的孩子随着年龄增长,会越来越深地体到这些财富对他们的价值。
 
江湖再见


在风雨飘摇的独立书店事业中,压倒盛世情的最后一根稻草,是2017年房东的一纸来函。



2017年11月2日,北京电影洗印录像技术厂要中断和盛世情持续20年的租房合同,限期他们当年12月31日搬走。
 
直到那时,范玉福才意识到,盛世情真的已经走到了终点。他一时无法接受,一夜又一夜地失眠。
 
再三考虑后,他复函房东:“接到函后,感到十分意外,措手不及,本店已经和贵厂友好合作近二十年,没有产生任何隔阂。家庭全部生活来源和财产都在店内的货物上,实际困难客观存在,无法搬走,因此恳请酌情考虑。”
 
“整整20年了,如果关门,就像失恋了一般,我会哭着离开。”当年,范玉福曾经这样告诉前来采访的媒体。
 
不光是老板,顾客也难以接受。
 
“周围已经没有像样的书店,原来在盛世情南边有一个‘学而雅’,之前也在那里买过一些学术书,后来就没有学术方面的书籍了,基本上都是一些教辅材料、文具、练习册、笔记本等等,主要服务于周围的几个小学。”李凯告诉《中国慈善家》。
 
出于留恋,李凯和北师大的不少老顾客到盛世情集中买了不少书。“你们常年照顾,没有各位朋友也撑不到今天。之所坚持到现在,一是自已喜欢,二是习惯了,让读书人来北师大周围还有个书店可以驻足。”范玉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范玉福倾尽全力试图去挽回,为此不惜和房东闹上法庭,但最终这场官司以范玉福败诉告终。
 
官司是输了,但老范不肯搬走,于是胜诉方申请强制执行。在法官的劝说调解之下,2021年3月19日,范玉福才正式给产权方交房。
 
“我得给法官面子,不能让他为难,人家一直在帮助我,我也不能蹬鼻子上脸,自讨没趣。”范玉福这样解释。
 
老范说,不能让“外界的东西”打垮自己的意志,在精神上不能输。即使在去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即便背负要交还房子的重压,他依然坚持开门营业。他说,这是对读者“无言的承诺”。
 
他一直没用过智能手机,直到疫情开始后去哪里都得扫健康码,他才不得不买了一个智能手机。大家都觉得,这个“怪老头”的确与众不同,他自我评价是喜欢“认死理”。
 
直到今天,范玉福始终认为,盛世情被迫关闭,并非是市场抛弃了它,更不是读者抛弃了它,“我这个书店,是被产权方”抛弃了。”
 
他也曾想过另择新址继续经营,但转念一想,自己岁数已经不小了,加上两个孩子也都志不在此,他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到了后面,范玉福的心理已经发生了变化,“我要感谢人家房东,要不是他们,我到现在还陷在里面出不来。”
 
他的家人没有他那么难过。多年来一直和范玉福一起经营书店的妻子范巧丽称自己身体不太好,本来就不太想干了,书店的关张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解脱。
 
正式关门那一天,老范在书店门口贴上一封《致读者信》。为了写这封信,他可花了一翻心思。几经删改后,他请擅长书法的李凯用繁体竖排书法手写这封信。后来,他觉得有点“过”了,又自己抄写了一版,张贴到门口,李凯的书法作品就作为藏品收藏起来了。

“我干了这么多年,最后就是想给读者一个交待。这封信我也不是写给一般读者的,而是写给正而八经读书人的一个交待,所以我的措词不能太过于白开水。”范玉福说,开书店和开饭馆不一样,虽然都是生意,但食客和读者是有区别的。
 
“我面对的都是文化人,包括老师、学生,既然人家看得起你,咱也不能太敷衍。大家尊重我,我也得给大伙面儿。不给大家交待一声就突然关闭,咱卖了这么多年的书也就白卖了。”范玉福话里话外都是“江湖道义”。
 
这封信在网络上刷屏了,让老范始料未及。才贴了一天,他就把信从门上撕了下来。他还专门在透明的玻璃门内挂起了一张床单,想遮挡住看客们好奇的目光。
 
如今,刚闲下来的范玉福又开始思考“诗和远方”了。他想去农村种种菜,做民宿,搞一个阅读空间,继续把好书提供给大家。
 
“这个想法并不难,又不是开大公司,也不是在城里开发一个什么项目,是自己能掌控的事。”可是说着说着,他又回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书店。他觉得,随着各种机制的完善,用不了10年、20年,书店还会回归到传统的状态。
 

显然, 范玉福还在等待下一个春天。


文/本刊记者 温如军